第三十九章 人美心善（已修）

盖聂轻叹了口气，众人口中的小高，便是高渐离，自己早该想到是他。

高渐离薄唇轻启，声音冰寒刺骨，裹挟着化不开的刻骨恨意：“盖聂。”

他一瞬不瞬盯着盖聂，只要想起自己敬重如兄长的荆轲，便是死于眼前这人剑下，心底翻涌的怒火便几乎要冲破克制。

时隔多年，他终于再次见到这双手染血的凶手，这笔血海深仇，岂能作罢？

“当年你欠下的血债，今日也该偿还了。”

盖聂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却并没有开口解释。毕竟世人皆知自己乃秦国的第一剑客。也皆道，荆轲是死于自己之手。

况且，这也算不得，都是误会。

屋内的轻舞察觉到院中的紧绷对峙，立刻推门而出，目光落在高渐离身上，语气平淡开口：“你便是雪女姐姐口中的小高？”

“我不知你与我师父之间有何等恩怨，但他如今身负重伤，你若要动手，须先过我这一关。”

看见轻舞现身，高渐离神色骤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周身瞬间布满浓重戒备，声音都带上几分错愕：“穆云魅？你怎么会在此处！”

“很奇怪嘛？”

高渐离也是给气笑了:“不奇怪嘛？阴阳家的……”

“不对，你脱离了。”

“流沙的……”

“也不对，你们只算是暂时合作。”

“大秦的……”高渐离一手抵住额头:“恩断义绝快十年了。”

所以……这么一个严格意义上，又是大秦，又是阴阳家，还和流沙搅在一起的家伙，来墨家机关城，竟然没什么问题！

不对，问题大发了好嘛！“难怪阿雪先前劝我不要回来。”高渐离捏了捏酸胀的鼻根，沉声道，“穆云魅，我不想同你交手。”虽然可能也打不过。

“我知道你一直想拜他为师，但这是我与盖聂的事，与你无关。”

轻舞:嚯，又是认识的？

轻舞眉头微挑，小高？

莫非，他便是阿雪口中的阿离，高渐离？

想着，轻舞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可是，高大哥，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特别爱，多管闲事。”

“况且，严格的说，这还不算闲事。”

闻言高渐离后退一步，一脸警惕看向轻舞。

高，大，哥？

哈？

上次这家伙这么叫自己之后，自己足足被夜央那家伙追着“切磋”了一个多月。

想着，高渐离已经忍不住打量起四周来，夜央不会埋伏在哪里吧？不会又要切磋一个多月吧。

冷静，冷静，这是墨家机关城，夜央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深吸一口气，高渐离咬牙切齿道:“穆云魅，你警告你，不要不得寸进尺。”

轻舞:什么寸，什么尺，展开说说？

“高大哥，你脾气这么差，又热衷于打打杀杀，雪女姐姐知道嘛？不像我，我只是一个热爱和平，信奉真善美的无辜小女孩。你这样凶我，雪女姐姐知道了，会不会不开心呀。”

高渐离:哈？

为了一本剑法，便能找人硬是和自己切磋了一个月的人。

热爱和平？

信奉真善美？

无辜小女孩？

啊，对对对对！

当初她也是这么说的。

——“诶呀，本姑娘是如此的热爱和平，放心，我是不会揍你的。这么血腥的事情……当然是要别人动手呀。”

好一个人美心善穆轻舞，热爱和平穆云魅啊。

早便赶来、静静在廊下旁看戏的雪女轻轻低咳一声，打破院中僵持的气氛。

“阿雪？”高渐离这才回过神来，看着一脸打趣雪女，当即便开口道:“你不要听她胡说八道，我没有……”

雪女轻笑一声:“我当然知道。你呀，一遇到阿魅，脑子便都不好使了。”

“还看不出，她是失忆了，要不然呀……”雪女摇了摇头，感叹道:“哪里还需要废话这么多，直接就揍了。”

高渐离:……

轻舞:……

可，可以这么直接的嘛？

“谁让你对盖先生无礼。先不说，他是阿魅的师父，亦是巨子的贵客。”

“可他杀了大哥！”

雪女微微皱眉:“耳听为虚。”

“便是要打要杀，一不能在这，二要等将一切事情都弄清楚之后。大局为重。”

“而且这几日的相处，我不信盖聂先生是那种出卖朋友的人。”

“可是。”高渐离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袖下的手微微攒紧，半响后猛的一甩，将水寒剑收回剑鞘，盯着盖聂道:“姑且暂时便宜你了。”

盖聂亦是微微垂眸，半响后才是缓缓道:“多谢！”

“至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的确暂时不能说。”

“你。”

“待见过巨子，将眼前的危机应对过去后。若高兄坚持，聂愿与你一战。”

高渐离一声冷笑:“呵，你最好说到做到。”

然后后知后觉:“等等，你刚刚说，穆云魅失忆了？”

见雪女微微点头，高渐离当即右手握拳，以拳抵掌，笑出了声:“当真是苍天有眼。”

轻舞:……

啥仇啥怨啊！这么恨的嘛？

……

咸阳宫大殿之内，一排排宫灯次第点亮，暖黄光晕层层铺展，将空旷宽阔的殿宇照得一片通明。

叮——

清越绵长的钟鸣缓缓回荡，漫过殿内每一处角落，象征着这场阴阳推演仪式正式落幕。

盘坐于玉阶之下的月神缓缓睁开垂阖已久的双眼，嬴政坐在龙椅上，望着她的身影，语气带着几分由衷赞叹：“寡人今日总算亲眼窥见天地阴阳流转、日月星辰演化的精妙玄机。”

“陛下想要探寻的答案，本座已然从卦象天机之中窥见。”月神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诡秘的笑意，神色幽深难测。

嬴政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藏着一丝诧异，又掺杂几分难以言说的期盼：“月神所言，可是那个会危及大秦社稷存亡的少年？”

“正是。”月神轻轻点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嬴政细微的神情变化，心底悄然轻叹，果然，他终究还是放不下那孩子。

嬴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龙椅扶手，声音带上几分迟疑不忍：“莫非月神已然探查到他如今藏身何处？”

“陛下请看。”月神缓缓抬起右手，悬于殿中一面盛满清水的玉镜之上，一缕缕蓝白交织的薄雾自她掌心缓缓流淌而出，轻飘飘落在水面，层层晕染开来。

须臾之间，雾气翻涌变幻，水面之上缓缓浮现出清晰影像：起初是连绵苍翠的深山峻岭，画面一转，又切换成墨家机关城内各处亭台廊道、机关枢纽的景致。

“这是何处？”嬴政眸光骤然一凝，心中惊叹阴阳术法竟玄妙到这般地步。

月神语调平淡无波：“此地便是墨家机关城。”

“什么？那孩子竟藏身在墨家机关城之中？”嬴政满脸惊愕，脑中瞬间翻出多日前李斯同自己禀报的话语，心头猛地一沉。

彼时李斯的话清晰回荡在耳畔：

——“墨家机关城乃是墨家最为隐秘的要塞，也是天下六国叛逆之人最安稳的藏身之所。墨家自四百年前立派，素来精通机关营造之术。这座机关城依山而建，地势险峻隐蔽，内部机关陷阱环环相扣、构造繁复，是历代墨家弟子耗费上百年光阴，代代修缮方才建成。整座城池机关排布精妙，固若金汤，若想强行攻破，必须寻得精通机关术之人从中配合。”

——“而微臣知晓，公输家族与墨家乃是世仇，他们所钻研的，是霸道杀伐机关术。”

李斯的话如今还句句响彻在自己耳边，嬴政眼眸顿时沉了下去，墨家机关城！

“不错。”月神淡淡的笑了笑。

“又是这个墨家机关城。如此说来，现在寡人岂不是暂时奈何不了他了。”嬴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明显冷了几分，却又裹挟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月神深吸一口气，轻轻摇头。她心中清楚，为了阴阳家存续，纵然心中存有不忍，也必须顺着这条道路走到底。阴阳家为了今日筹谋多年，牺牲无数族人，成败全系于此，他们输不起，也不能输。无论是她，阿惜，阿行，穆云魅，千宸，亦或是夜央，所有人皆是如此。

从踏入这场纷争的那一刻起，他们便早已卷入这名为命运漩涡，无一人能够抽身逃离。

如今八主现世，风雨将至，无人能够独善其身，每个人都要扛起属于自己的宿命。

就算是眼下暂时挣脱束缚、得以喘息的飞鸟，到头来终究还是会被套上枷锁，重新囚于樊笼之中。

月神缓缓合上双眼，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再睁眼时神色恢复平静，徐徐开口：“眼下六国诸子百家诸多门派之人齐聚机关城，这片方寸之地底下，早已暗流汹涌。”

嬴政眉峰一挑，眸色沉沉：“你的意思是？”

月神微笑着道:“他们原本教义信仰各不相同，有些甚至完全敌对，为了颠覆大秦霸业，才勉强聚在一处，就像一群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如果没有食物，他们自己就会互相撕咬起来。”

“这么说，那个孩子？”嬴政目光一凝，缓缓的开口问道。

“那孩子也有自己的命运要去对抗。”

嬴政眉头微皱。

无他而言，其实并不喜欢命运这个词。

月神却只是低头敛眸，面上表情一如既往，无悲无喜。

她想，命运啊，多么难以捉摸，却又无法抗拒的一个词汇。

不信命么？

她见过太多太多不信命的人了。

比如眼前之人，比如阿惜，又比如，穆云魅。

可或许，这也是命运给他们写好的宿命。

“那盖聂呢？”

嬴政语气里带了一丝疑惑。

“他会被那个孩子杀死。”

绕是嬴政，也不由诧异惊呼:“这不可能！”

“盖聂为了这个孩子，背弃了孤，背弃了大秦，背弃了所有。却会被这个孩子杀死，这太可笑了。”

“可这就是他的命运，是从他离开秦国的那一天，就已经注定的命运。”月神抬起手，水面泛起一阵涟漪，画面在涟漪片片碎裂，消散一空。

“国师，那你来看看孤……又会亡于何人之手？”

满殿，邹然寂静的可怕。

许久之后，月神才是缓缓开口:“陛下身负龙脉之气，凡人难以窥得天机。”

“不过，微臣刚刚看到，除了盖聂与那个孩子，墨家机关城内有一个更令陛下感兴趣的人。”

“是谁？”

“时候到了，陛下便会知道。微臣能够保证的便是，那绝对是陛下最想见的人之一。”

“那孤，便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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