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家，密室】

“怎么会这样！”

穆惜原本闭目静坐，此刻骤然睁开双眼。素来沉静自持的她，脸上难得浮现出真切的震惊。方才感应之中，坤位竟已然归位。

她眉头紧紧蹙起，目光望向墨家禁地的方向。

“舞儿那边究竟发生了何事，那一魂一魄，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归位！”

良久，穆惜一声苦笑，眼底盛满无力：“罢了，终究是我痴心妄想。”

“天命，果然不是人力可以轻易篡改。”

这十七载光阴，已经是她拼尽手段，从天道手中为舞儿偷来的一段短暂自由。

可片刻之后，她眼中又重新燃起执拗的锋芒，低声喃喃：“可是……我偏不信命。”

“尊上。”密室门外，传来属下恭敬的通禀之声，“地牢之中，那个人求见。”

穆惜眉宇间掠过一丝厌弃，断然开口：“不见。”

“尊上，那人言道，此事关乎少君殿下，请您莫要……莫要……”

“莫要什么？”穆惜语调冷了几分。

“莫要任性。”传话的属下伏在门外，说出这三个字时，语气带着视死如归的忐忑。

穆惜一声冷哼，厌恶更浓。

那属下深吸一口气，继续转述地牢那人的话语：“他还说，尊上若是心存疑虑，大可自行占卜推演。他只等候三日。三日期限一过，往后但凡涉及少君殿下的事，他便不会再吐露半分。”

“他还说……”

“吞吞吐吐，还有什么，一并讲来。”

“那人说，他可以帮您，长痛不如短痛。只要此刻除掉少君殿下，便可……”

“住口！”

穆惜掌风骤然扫出，厚重的密室石门轰然震裂，从中拦腰断开。

传话的属下当即跪倒在地，浑身战栗。

穆惜胸腔起伏，几番深呼吸，才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

“跪着做什么，起来。”

“回去告诉他，既然口舌这般伶俐，那便不必再进食。”

“是，属下告退。”

密室重归寂静。穆惜单手扶额，反复调息平复心绪。今日的变局，其实早就在她预料之中，只是心底一直存着一丝侥幸。

她一直期盼，只要轻舞魂魄残缺一日，便算不上完整的云魅，更不能成为坤主，挣脱那套被写定的天命。

“我妄图逆天而行，偷天换日，到头来依旧功亏一篑。距离那一日，只差三个月，仅仅只有三个月啊。”

待到那期限来临，本源彻底定型，纵是神仙下凡，也再无回转余地。

世人大多以为，云支传承虚无缥缈。云本无形无相，无依无托，何来传承一说。

可真正修成残系云支的，古往今来仅有三人。阴阳家初代君上，三百年前的云魅君上，再就是穆轻舞。

少有人知晓，残系云支从不需要试炼闯关。每一代云魅，传承自降生之时便已烙印在血脉之内，等待的从来不是考验，而是魂魄圆满后的觉醒。

“坤主之位。”

悠长叹息在密闭石室中悠悠回荡。

“这天下，终究要大乱了。”

她似想起什么，抬手取出三枚鎏金圆币，指尖一扬，三枚金币腾空飞旋，落地之后却没有分出正反，反而竖立在地面飞速转动，嗡鸣之声越来越刺耳，几乎要刺穿耳膜。

穆惜面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指节攥得咯咯作响。约莫半刻钟过去，三枚金币轰然倒落四散。穆惜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占卜反噬，推演失败。

“依旧算不出来……果然如此。”

她脸色苍白，唇角被鲜血浸染，透着一种破碎妖异的美感。

但凡与舞儿相关的吉凶祸福，每一次占卜，全都会以失败告终。纵然有魂魄归位、血脉至亲的双重干扰，按理至少也该窥得一星半点模糊预兆。可如今全然一片虚无，足以证明这位天命坤主，她的命运轨迹，被天道牢牢遮蔽，不许旁人窥探分毫。

想当年，就连月神，都赌上半条性命，才推算出八主之中，轻舞身居坤位。

也难怪地牢那人，敢如此有恃无恐，料定自己终究会去找他。

穆惜缓缓撑着身子站起身，目光沉沉望向地牢所在的方向，手指缓缓收紧。

她是如此厌恶，乃至于恐惧那个人，可若是为了舞儿……

——“阿惜，你为何……总是学不会长大。”

——“阿惜，你会来求我的，总有一日，我保证。”

——“阿惜不妨猜一猜，命运又给你写了什么样的宿命。”

……

墨家禁地之外，林间阴影之内。

墨玉麒麟正准备依计变化成荆天明的模样，潜入墨家墨核，再伺机从背后刺杀盖聂。

就在他身形即将幻化完成的刹那，一道笑语忽然直接传入他的耳中，语调听似轻松戏谑，却叫他瞬间如坠冰窖，浑身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麟儿，你若是敢伤我师父，一切后果，可要你自己承担哦。”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打消了墨玉麒麟所有行动的念头。

她嘴角微微抽搐，心中暗自感慨自家少君依旧这般料事如神，行踪更是诡秘莫测。 旋即转过身，右手握拳，手背抵于额前，深深躬身行礼：“见过少君殿下。少君吩咐，麟儿不敢不从。”

轻舞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满脸戏谑：“哇，这么大礼。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莫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亏心事？”

方才锁魂玉带来的异世记忆碎片之中，那幅画面竟是真实存在。倘若自己晚一步现身，墨玉麒麟当真便会伪装成天明天，出手刺伤盖聂。

墨玉麒麟一阵无言，伸手摸了摸鼻子，心底暗道，您明明还中着六芒封印失忆，万一哪句话惹得您不快，把我就地处置，我又该向何处说理。

片刻，她试探着开口：“少君殿下，莫不是记忆已经恢复？”

轻舞微微耸了耸肩：“还没有全部记起来，不过，倒是想起了不少零碎旧事。”

“譬如，你好像欠我不少钱财。”

墨玉麒麟：“……”

破案了，确确实实是自家那位少君，错不了。

“恭喜少君，脑子总算是快好了。”

轻舞：“……”

“同喜同喜，你的眼光也很不错。”轻舞唇角扬起笑意：“我也该出去了。要不要随我一同离开？另外，你想好如何回复给你下达刺杀命令的人了吗？”

墨玉麒麟神色一变：“果真什么都瞒不过少君。只是这道命令，既非出自少君，也不是卫庄大人，不必太过忌惮。”

轻舞微微颔首：“这么说来，便是大秦帝国那边的人。看来，帝国内部，竟有人比嬴政本人，更急于取我师父性命。”

“少君，卫庄大人待您向来不薄，为何您却始终……”墨玉麒麟满心不解。卫庄与盖聂同出鬼谷，本领不相上下，盖聂通晓的，卫庄亦大多精通，少君却偏偏一心向着盖聂阵营。

她至今都忘不掉几年前少君随口抛给自己的那套说辞。

——“这个嘛，跟着主角阵营肯定更安全。咳咳，跟主角做亲姐弟再加师兄弟，往后横行霸道，指日可待。”

时至今日，她依旧不懂，何为“主角光环”。

“待我不薄，的确如此。”轻舞淡淡一笑，“大概，可能，也许……是因为我不是白毛控？”

墨玉麒麟再度失语。还是熟悉的少君，张口便是一堆令人费解的古怪言辞。

“回去转告卫庄，大秦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对它存有威胁之人，哪怕曾经是同盟，亦会被毫不犹豫铲除。”

“是。”

“另外，我方才见到阴阳家高层。你万事多加小心，真要是出事，我救你也颇为麻烦。”轻舞认真叮嘱。

墨玉麒麟神色骤然凝重，想起下山之前师父特意交代的告诫，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往后遇上阴阳家之人，务必万分谨慎。你身上的秘密，除却你我师徒，阴阳家高层同样知晓。”

墨玉麒麟心中苦笑。师父所言果真不假，自己可不就撞在了一位阴阳家高层手上。万幸遇上的是穆轻舞，若是换作旁人，说不定早已被人抽取一身麒麟血脉。

“外面现下局势如何？”轻舞问道。

“此刻卫庄大人，大约正与他心心念念的师哥交手。”

轻舞闻言，一时无言，暗自琢磨这形容词用得到底贴切与否。

“在此之前，墨家众人察觉到卫庄大人引蛇出洞的谋划，派遣盗跖突围出去报信，劝诫巨子与前来驰援百家豪杰，切莫踏入此地。”

“可惜，盗跖半路遇上白凤，未能顺利脱身。”

“至于荆天明那孩子，运气倒是尚可。”

“你知道他姓荆？”

“自然，他乃荆轲之子，其母丽姬。丽姬本名公孙丽，昔日曾入陛下后宫。故此，他原本还有另一个名字——扶澈。”墨玉麒麟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丽姬夫人，与您的生母，乃是一对双生姐妹，亦是您一直在寻找的亲人。”

轻舞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扶澈殿下在侠道机关之内撞上偷偷潜入的公输仇。不知是公输仇大意轻敌，还是扶澈殿下聪慧机敏，并未落入圈套，反倒开启了机关水闸。”

轻舞冷笑一声:“活该。”

墨玉麒麟耸了耸肩，似是委屈极了“您有没不准我们接私活。”

“谁知道，您突然便转了性子，主动参与进诸子百家的纷争。”说着，墨玉麒麟叹了口气:“本来这单生意，就是大人亲自下发的，不好缺席。顺手接了个刺杀盖聂的……我寻思，控制好力道，只让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帮您绑回流沙。不说大人必然开心，且到那时，莫说是拜盖聂为师，就是反过来让他拜你为师，也不是没有操作空间。”

轻舞:？

墨玉麒麟叹气:“鸡飞蛋打，亏大发了。”

“澈儿之后境遇如何？”

“唔，一路虽说有些鸡飞狗跳，但也还算顺利。在那侠道之道中，还恰巧得了那墨家的什么……至尊武器非攻。我瞧着一路玩的很开心，哄得那个叫做月儿的小姑娘，也很开心。”

墨玉麒麟眉头微微蹙起：“只是，二人离开侠道之后，本应当前去和墨家主力汇合，却不知何故，七拐八绕走入一条幽深廊道，向着禁地更深处行去。”

“那片区域，属下感应到阴阳家的气息，不敢贸然靠近探查。”

“无妨，你已经做得很好。”

说完，轻舞转身便朝着墨家众人交战的方向快步赶去。

“喂！少君殿下！云魅小姐！等等属下！”墨玉麒麟连忙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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