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凤舞水寒(已修)

天地一片安静，所有的人都在关注着这场比试，墨家众人心头皆是悬着千斤巨石，焦灼与忐忑蔓延在每一寸角落。

尤其是刚刚苏醒的雪女，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衣襟边角，指节早已微微泛白。眼睛确实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场地中央，那个持着剑的身影，那个陪伴了自己数年的身影。

反观对面流沙众人，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卫庄负手立在阴影之中，狭长的眼眸淡淡扫过白凤与高渐离，眸底无半分波澜，似是对白凤的实力胸有成竹，又似早已洞悉此战终局。流沙众人亦松弛淡漠，平静得仿佛这场对决，与他们毫无干系。

悬殊的心境，皆源于方才数次交手的震撼。墨家众人虽早知白凤冠绝天下的轻功独步江湖，却从未想过竟迅猛至此，诡谲至此。

高渐离的剑道，本就是天下至快的剑术，以轻疾凌厉著称，他数十年浸淫剑道，出剑速度早已臻于常人极限，寒芒掠影间几乎难辨轨迹。

可方才数十招交锋，他全力挥出的每一道剑势，尽数落空。

白凤自始至终从容闪避，衣袂未扬，发丝未乱，连一片衣角都未曾被剑气扫中。

那句轻描淡写的“太慢了”，如同寒冰，沉沉压在所有墨家人心头。并非高渐离的剑不够快，而是白凤太快了，快到简直已超脱寻常武学桎梏。

“结论别下的太早。”高渐离手中挥剑不停，隐隐中似乎更胜从前，似乎越是强大的对手，越能压榨出他体内的潜力。剑气凛冽，裹挟着彻骨寒意，瞬间锁死白凤周身所有闪避方位。

可下一秒， 白凤身姿未晃，站姿从容，俊美淡漠的脸庞上没有半分动容，眼睫轻垂，甚至未曾正眼直视袭来的剑势。只身形微微一侧，身姿轻如鸿羽，便以毫厘之差，从容避开了这道无匹剑招。

轻盈、随意，不费吹灰之力。

尘埃被剑气卷得四散纷飞，白凤静静立在纷飞雾尘之中，双臂悠然环于胸前，长发随风轻拂，淡漠的眸光落在对面的高渐离身上，带着几分疏离的戏谑。

“这就是你的速度？”他声线无波无绪：“让人有点失望。若是连对手的速度都追不上，你凭何取胜？”

字字轻缓，却字字诛心。

高渐离神色未乱，眉宇沉静如初，淡淡反问：“只要追上你，便可杀你吗？”

白凤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只是为你赢得做我对手的机会。”

“一个只会逃跑的人，怎么会有对手。”

白凤闻言轻笑：“你已经这么狼狈了，实在很难想象，如果我出手的话……”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场地中央的身影骤然分化，一分为二。

两道容貌、衣饰、姿态全然一致的身影并立而立，气息同源，虚实难辨，连周身流转的微弱风势都毫无差别。双影交错伫立，瞬间搅乱了全场所有人的感知。

墨家众人皆是心神巨震，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一幕。

“幻影分身？”有人低声呢喃，满是惊骇。

“不，是速度快到极致后，上一息的影子还未来得及消散而留下的残影。”

“残影吗？”高渐离抬头看着两个白凤，表情变得凝重，沉默了片刻，提剑，眼神变得锋利如剑：“不管那一个是实，那一个是虚……。”

白凤淡然开口：“你手中仅有一剑，一次只能攻向一人。”两道身影，两种预判，一次出剑，便注定落空半数攻势。

“一次只能攻击一个人。那么两次呢？高渐离神色愈发冷厉淡漠，周身气场陡然沉肃。他掌心轻轻覆上水寒冰凉的剑身，指尖摩挲着细腻剑脊，似喃喃自语，又似立誓明心，语气笃定而决绝：“水寒剑，之所以薄而细巧，因为，他会给敌人最直接的攻击。”

每一把剑都有自己的选择，和人一样。

——你的剑，就是你自己。

昔年荆轲所言，此刻再度回荡在高渐离心底。

数十年剑道修行，他早已与水寒剑融为一体。

心念既定，剑意彻底释然。

风萧萧兮易水寒。

一剑出，万籁寂。

肉眼无法捕捉的极致剑速，模糊了时间的界限。两道并立的白凤身影，几乎在同一瞬间被寒芒贯穿。

常人肉眼看去，是绝对同步的双杀；唯有顶尖高手方能察觉，这一瞬之间，藏着微乎其微、毫厘不及的时间差，快得世间嫌少有人可亦分辨。

墨家众人怔怔望着场中，心头震撼难以言喻。

这招是水寒剑的终极绝杀，是以命换速、以弃守换绝杀的极端武学。欲求剑速极致，便要舍弃周身所有防御，将全副精气神、全部内力尽数倾注于攻势之中。

这一剑，可破万法，可斩强敌；可伤敌，亦可伤己。

世间最凛冽的攻势，亦是世间最凶险的自损之招。

流沙众人神色也终于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惊叹。易水寒名不虚传，极致的速度、决绝的剑意，足以碾压江湖九成高手。

可转瞬之后，众人心中只剩惋惜。

如此惊世绝招，偏偏遇上了白凤。

“你以为，这样便能扭转局面？”

清冷的笑声缓缓响起，白凤立于寒芒余波之中，身姿挺拔，神色淡漠依旧，仿佛身上的伤不值一提，有仿佛方才的绝杀一剑，并未曾对他造成半分威胁。

墨家众人满心困惑，皆是不解。白凤亦然在这一剑下受伤，究竟还哪里来的底气，如此从容不迫？

高渐离眉头微蹙，心底同样生出一丝疑虑。他凝神审视对面之人，清晰感知到对方依旧平稳的气息。

真正的强者，傲气从非无根之木。白凤的从容，绝非虚张声势。

难道，他从未动用全力？

轻轻叹了口气，高渐离暗道，难怪白凤能稳居流沙四天王之首，传闻其实力足以比肩卫庄。

自己竟然连对方的底牌都逼不出来么？

一旁的卫庄冷眼旁观，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缓缓开口：“他不会在一开始就发挥出自己的真正实力，这是他的缺点，也是他的优点。”

话音落，白凤微微垂首，修长手臂缓缓抬起，眸底掠过一丝漠然锋芒，轻声重复：“我说过，你太慢了。”他抬眸抬眼，声线轻缓却带着绝对压制：“你能同时应对两人，那六人呢？”

下一瞬，以白凤为中心，五道身影自风中分化而出，错落伫立擂台四方。

再加一道真身，六道身形、容貌、衣袍、气息一模一样，无分虚实，无辨真假，每一道身影都凝着同等凌厉的气场，笼罩四面八方，彻底封死高渐离所有进退之路。

凤舞六幻！

白凤压箱底的杀手锏之一，终是现世。

江湖传闻，凤舞六幻诡谲无双，见过此招之人寥寥无几。

因为所有窥见此招的对手，大多早已葬身白凤之手。

高渐离抬眸望着六道合围的身影：“这次，是六个吗？” 他心底骤然清明，一股彻骨寒意漫遍全身。

他输了。

他过早倾尽底牌，强行催动易水寒，耗尽大半内力，身带反噬寒伤；可白凤自始至终游刃有余，真正的杀招方才缓缓开启。

一竭一盈，胜负之势，早已悄然既定。

甚至于，他都不知道，凤舞六幻是否已然是白凤最大的倚仗。

但是，他不能输，所以战斗还在继续——

极致迅猛的六重身影同时动了。

高渐离凝神聚力，全力催动残余内力，易水寒的全方位剑气再度铺开，凛冽寒劲封锁周身。

然而，周身却早已被无形杀机锁定。

诡异，凶险，无从破解。

高渐离微微蹙眉，满心困惑，易水寒乃是舍弃全部防御，只求极致攻势的急速之剑，攻击覆盖无死角，本应断绝对手所有出手之机，为何反倒落入被动，被对方顺势牵制？

无数念头飞速闪过脑海，高渐离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白凤微抬的指尖。

一片洁白羽毛，静静悬于白凤两指之间。

轻薄、柔软、寻常，看似随风可落，毫无杀伤力。

高渐离脸色却瞬间惨白，心底涌起无尽苦涩与恍然。

“你太疏忽了。”白凤指尖轻捻羽刃，眸光淡漠清冷，缓缓开口，“舍弃所有防御的那一刻，你的败局，便已注定。”

“羽毛总是随风而飘。它可以知道风的动向，亦可知晓寒流的动向。通过它，我能看见你最弱的地方。”白凤两只手指间夹着羽刃，眼眸微抬：“易水寒的剑气虽然没有破绽，但是暴风中最平静的地方却往往是风的源头。在万里高空中，把握风的动向，才能驾驭它。”

松开手指，羽刃飘散，被空间四散的剑意寒气所卷起，向高渐离的方向飘去。

“你用这种招数对付能驾驭风的我，这是你最失策的地方。易水寒的弱点恰恰就是在水寒剑刃的另一侧，它全力攻击所投下的阴影背后。”

“的确如此。”高渐离的声音带了些苦涩，白凤所言，的确不假。易水寒的唯一弱点，便在每两次挥剑间隔的空隙里，剑刃的另一侧。

从前，他的背后有一个人，那个人会弥补易水寒的这个缺点。

后来，那个人死后，易水寒便再也不是完美无缺。

对于普通人根本无法发现的毫厘间的一丝空隙，对于白凤，却已经足够。

高手间的较量，差的往往就是这一分半毫。

白凤手指一番，指尖之间再一次夹了一枚羽刃，这一次的羽刃闭上一枚长了许多。

“如同你的水寒剑一般，它是我最好伙伴，亦是我最锋利的武器。”白凤微微勾唇，羽刃再一次甩出，然而这一次并非是为了找出易水寒的弱点，而是为了攻击。

一片落叶、一张薄纸，尚可藏锋杀人，更何况是经白凤内力淬炼、驭风而动的羽刃！

“和易水寒相反，快到极点的速度，使凤舞六幻拥有完美的防守，在蛰伏中等待一瞬间的重生。羽阵不过是障眼法，他的羽刃才是凤舞六幻的关键。一旦出手，就是最致命的一击。”卫庄看着场中变化，轻轻叹口气：“这场攻击和防守之间的较量，高渐离已经被寒毒所伤，撑不了多久了。”

此时，一片静寂，白凤的羽刃击中了高渐离握着易水寒的那只手的手背，高渐离的手一抖，水寒剑掉落在地，而他也再也无法压抑体内翻涌而上的寒毒，单膝跪地，高渐离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不，我还未输，我还可以——”

白凤双手环肩，居高临下的看着高渐离：“再战下去，你必死无疑。”

“是么？”高渐离一手抹去唇角的血迹，另一手再次握住水寒剑。一瞬间，他的思绪霎时飞回到了十三年前，那时，也有着一个人，告诉了自己水寒剑刃背后的破绽。

记忆中，那个人似乎总会捧着一个酒壶，亦或是一个酒坛。

一个自称是酒仙的酒鬼，一个和传说中完全不一样的家伙。

那个人，叫做荆轲。

【十三年前】

高渐离摇头：“我不希望，我的剑只为杀人。”

荆轲缓缓道：“我倒认为，剑，是一种信任。”

“信任？”

高渐离眉峰微挑，眸光微动，低头凝视手中冰凉纤细的剑身，低声反复二字，细细咀嚼其中深意。

荆轲见他若有所思，抬手重重拍在他的肩头：“剑有双刃，如果你必须专一地对付你的敌人，就把另一面交给别人。”

“把另一面……交付于人？”

“相信你手中的剑，它已经替你作出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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