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青龙启动（已修）

“若是云魅再次出现。”燕丹深思了片刻后接着道：“只要不伤及墨家根本的情况下，可以……”燕丹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黝黑、雕琢着繁复墨家纹路的圆形令牌，缓缓递出：“待他日重逢，你们可将此物交予她。”

“墨令？！”全场墨家弟子尽数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震骇！墨令对墨家的调动能力仅次于墨眉。打个比方的话，墨令就如同尚方宝剑加虎符了啊！

此举无异于将墨家半壁权柄，亲手交予了穆轻舞！

班大师、高渐离众人皆是满心不解，忍不住开口：“巨子！您三思！轻舞姑娘虽数次相助墨家、恩重如山，可她毕竟是阴阳家少君，身份立场特殊，这般托付，太过冒险！”

燕丹却只是轻轻摆手：“她走过了问天问路，这一枚墨令，本就该是她的。”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深远考量。

“放心。”燕丹言之凿凿：“云魅不会伤害墨家的，即便她是阴阳家的少君。”

深吸了一口气，燕丹道：“天明，你跟着我念天下皆白，唯我独黑。”

“天下皆白，唯我独黑。”

“非攻墨门，兼爱……平……生……”

“非攻墨门，兼爱平生。”

天明认真复述，声音在墨核大殿中回荡。

他尚不懂这短短十六个字背后的意义，可他心底隐隐知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四处打闹、懵懂无知的顽童。

从今往后，他肩上有了责任，心中有了道义，未来要活成巨子、活成大叔那般，守护弱小、心怀天下的侠义之人。

满堂墨家众人静静伫立，望着这场无声却厚重的传承仪式，眼底尽数温热湿润。

纵然所有人都不解巨子为何会将墨家重任，交付给那样一个武功浅薄、稚气未脱的少年。

可巨子之命，不容置疑。

他们愿意尊重这份抉择，更愿意静待奇迹，静待这个纯粹赤诚的少年，扛起墨家薪火，延续兼爱平生。

仪式将毕，燕丹递出墨眉，天明伸手去接，却发现墨眉依旧牢牢锁在燕丹掌心。他满心疑惑抬眸，只见燕丹双目缓缓闭合，神色肃穆，周身气流骤然翻涌！

一股滚烫磅礴、浩瀚如海的浑厚内力，顺着相触的掌心，源源不断涌入天明四肢百骸！

温热、雄浑、霸道，远超寻常顶尖高手的修为底蕴，席卷少年全身经脉。

盖聂一眼看穿燕丹的用意，轻轻轻叹，低声叮嘱：“天明，别动。”

这是燕丹将毕生修为尽数灌注给了天明，以命传功，燃尽残躯。

殿中众人心神震颤，满心悲戚，无人多言打扰。

无人察觉，趁着众人凝神注目之际，班大师悄然躬身退离大殿，步履匆匆，奔赴机关城核心枢纽。

片刻之后！

整座连绵群山轰然震颤，地动山摇，碎石簌簌坠落，穹顶开裂，风云翻涌，天地变色！

正是班大师按照燕丹的指令。

青龙启动！

这是早在墨家机关城建立之初，就留下的，墨家最后的底牌。

也是墨家机关城的自毁装置。

无尽磅礴内力尽数渡体，天明体内瞬间积蓄起一身浑厚雄厚的修为底蕴。

这份内力纯度、体量，已然不弱于盖聂、卫庄这般纵横顶尖高手。

只是少年根基尚浅、经脉稚嫩，尚未修学什么高深心法、武学招式。

如今的他，如同身怀扛鼎巨力的襁褓婴儿，空有一身惊世内力，却全然不懂掌控、不会运用，一身磅礴力量郁结体内，无从施展。

良久，掌心温热散去，燕丹缓缓松开紧握墨眉的手。

天明浑身脱力，身形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盖聂眼疾手快，快步上前稳稳将他抱住，稳稳托住少年身形，分毫未让他磕碰受伤。

耗尽毕生修为、油尽灯枯的燕丹，望着众人，轻声传令，字字郑重：“青龙已启，机关城即将覆灭，所有人，即刻撤离！速速离开！”

“巨子！我们不走！”众人红着眼眶，声声哽咽：“或者，我们一起走，好吗？”

燕丹望着朝夕相伴、生死与共的墨家子弟，苍白脸上漾起一抹温柔而决绝的笑意。

燕丹却只是扯出一抹笑容来:“在到达终点之前，船长是不会离开自己航船的。”

“巨子……”

燕丹却只是叹了口气:“服从命令。”然后又望着盖聂：“拜托了”

盖聂颔首，他微微抿唇，犹豫再三后还是决定开口问道：“我有两个问题需要巨子解惑。”

燕丹微楞，随即还是点了点头：“盖先生尽管开口，若丹知道，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荆轲与巨子曾有同一位师父？”

燕丹神色一僵，但不过片刻便轻轻点头：“不错。”

“你们，师出龙炎？”

“是。”

盖聂微微点头：“多谢巨子解惑，也许，我知道当年那场刺杀失败的原因了。”说着，盖聂便在燕丹的注视下，抱起天明随着墨家众人撤离了墨家机关城。

……

燕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消逝，但是心中的感受却从来没如此的真实过。

“夫君。”

轻轻的喃呢，声声的呼唤，燕丹仿佛又看见了那一身红衣的妙颜女子，那是他的妻子。

你来接我了吗？燕丹的眼角渐渐湿润，几十年来的过往似乎在一次在眼前浮现，原来，死亡前的时间是如此缓慢。

那个女人曾经舍弃了一切，不顾一切的来到自己身边，而自己却什么也没能给她。

视线渐渐模糊，他又仿佛看见一个少年。

那个曾经与自己同在赵国为质子的少年，他们也曾有过短暂的，相处愉快的时光，可后来他们终究渐行渐远，为了他们身上所必须背负的，不同的责任。

嬴政啊，你可知，我曾那样羡慕你，欣赏你，赞叹你。

于是也痛恨你、憎恶你。

“理智上，我知道你做的是对的，可我……偏偏是燕国的太子。”

所以他策划了，刺秦，这一惊天计划。

即便在刺秦计划失败后，自己的父亲为了保住他的荣华富贵，将自己交了出去，自己依旧时刻记着自己是燕国的太子，受燕国子民供养，便理应为燕国而生、再为燕国而亡。

哪怕。早在他派出荆轲的时候，就依然预料到，他们或许注定会失败，只是他不愿承认，更不想承认。

——“师弟，你说这世上真的存在天命么？若真的存在，天命是否真的在秦？”

——“天命？或许吧！但就算有，也就算在秦，在嬴政身上，也无所谓了，天命？可去他的吧。”

——“此次刺杀无论成功与失败，你都会死，师弟，你会恨我么？”

——“死有什么可怕的，真正的痛苦与恐惧，往往来自于活着，更为准确的说，是失去了选择后的，必须活着。”

——“唔，你嘴里竟能说出如此有道理的话？”

事情最终还是发展到了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境地，荆轲失败了，也死在了咸阳，父王为了一时之安，抛弃了他。

而他，也不得不离开心爱的妻子与女儿，就此蛰伏，隐姓埋名，如同荆轲所说，痛苦而又绝望的活着，别无选择的必须活着。

现在，自己要死了，终于要死了。

原来，死亡真的并不可怕。

人生中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之中飞快的闪过。

这就是世人说的，人死前的走马灯么？

——“唔，哥哥，你知道吗？邹伯伯说我很有天赋呢？还说等我大一些，要教我学习阴阳术呢！”

——“哥哥，哥哥，阿月不想离开哥哥。”

——“哥哥，你等阿月变厉害之后，一定要把那些坏人打得落花流水，再也不让他们欺负阿月和哥哥。”

——“哥哥，我有了新的名字，月神。你为我而开心么？”

面前一个身影渐渐浮现，那个总是喜欢穿一身蓝色宫裙的小女孩渐渐长成了少女，又变作了阴阳家那个高高在上的月神。

——“哥哥，你恨嬴政吗？”

燕丹的嘴角无比苦涩，曾经那样天真可爱，俏皮地说着要保护哥哥的小女孩。

她却说。

——“可是啊，我不恨，甚至于我感谢他。感激他毁了赵国，也毁了燕国，毁了我记忆里一切糟糕至极的地方。”

——“哥哥，你为什么，不早点死掉呢？”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外，最舍不下的人是谁，怕就是这个妹妹了。

但一切早已经物是人非，在这个动荡不安的乱世，每个人都将面临属于自己的命运，没得选择。

——“哥哥，你说，这世上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活着呀，哥哥。”

——“然后是，有尊严的，活下去。”

……

而整个机关城也在众人撤离不久后，开始迅速塌陷，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地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不管是阴阳家的人还是流沙的人，这一刻都不得不感叹，墨家确实是一个充满神奇的地方。

片刻之间，这个三百年间，由墨家历代先人不断完善，构建的巨型堡垒，默默的就此退出了历史的舞台，静静的开始沉寂在了岁月的长河之中。

墨家的舞台是否会结束？这一点无人知晓，但是那曾经盛极一时的墨家机关城注定会随着时间的消泯渐渐被遗忘。

这是无法改变事实，因为这个世界，最不缺少的就是遗忘。

记忆在时间中尘封；往事如流水匆匆逝去；生命花瓣在冬夜飘零，犹如停留叶面的晨露。

生命的薄翼还在挣扎，生存的本意渐渐被遗忘，人们都不得不为活着而卑微的挣扎着。

人们都在追寻一片乐土，可以远离战火和纷争，享受上苍给予的快乐与宁静。背负着坎坷命运的大地上，这样的梦想似乎遥不可及。

孩子们，老人们的脸上还带着泪水，何处才是他们的归宿与避风湾？

曾经有这样一个人，他的梦，就是要把虚无的遥远变成触手可及的真实，即便失去白日的阳光，永远行走在黑夜的暗影。

岁月不断沧桑残酷，破晓分割黑夜、白昼，当天边的北斗星再次升起，这个梦，将被无尽的延续。

背负着坎坷命运的大地上，谁是英雄？等着谁的救赎？

历史终究会被遗忘，它永远都会随着时间的流转，而不断变迁。

没有胜负，没有输赢，没有善恶，没有正邪。

时间抹平了一切，也终将改变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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