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侠之大者（已修）

盖聂叹了口气，他知道荆轲已无任何机会，所以他出手了，也不得不出手。

刚刚嬴政的呵斥，更令他浑身发冷难道嬴政一早就知道自己也有参与此事？但为什么……

无暇深思，大势所趋，他必须出手。

盖聂纵身入殿，剑光乍起。

一剑之下，荆轲肩头负伤，气血翻涌。

紧随其后，殿前无数侍卫蜂拥围杀，刀戈剑戟齐齐落下。

血肉飞溅，创口遍身。

不远处，早已吓得瘫软在地、魂飞魄散的秦舞阳，被侍卫一拥而上，当场成了肉泥。

可遍体鳞伤、血流不止的荆轲，依旧未曾倒下，依旧如山岳一般挺立，巍然不倒。

鲜血染红了森严的黑色殿堂，仿若修罗地狱。

染红的殿堂外，苍穹依旧蔚蓝，风轻云淡，仿佛刚刚所发生的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宫外的人，也不会知道，刚刚发生了一件足以改变历史的事。

而真正另盖聂诧异的便是他们接下来的对话。

当时场上的大部分大臣和侍卫已经离开大殿，因此殿上剩的人不多，仅有几个，却都是嬴政的心腹。

“嬴政，没能杀死你，真可惜啊。”荆轲冷笑出声，冷眼看着嬴政。

嬴政轻轻叹了口气：“你来了？因为我没死，所以你来了！只是这一次，你不知道，我是否还会赢？”

荆轲冷笑：“苍天无眼，像你这种杀师、杀妻、杀友、杀弟的狼心狗肺之人，竟然还能苟活世间。”

嬴政并未生气，只是轻轻点头：“是啊，我这种人不但还活着，还想要一统六国，完成前辈未竟之志，令你失望了吧。”

荆轲：“……”

“或许你需要一位郎中？”

“不必了，我死，皆大欢喜，不是吗？”荆轲冷笑一声：“虚伪！高高在上的王，你又何必浪费演技在我面前，这么多年，你不累吗？”

“我只是觉得，活着才能办更多的事情，这一次你虽然又失败了，但也许下一次就成功了呢。”

荆轲：“……”

“不会有下一次了。”荆轲微微垂眸，半响后竟是扯出一抹苦笑：“私心，一次就够了，或许你的确天命在身，七国也终该一统。”

“我只是替师父不值，替穆姑娘不值，替……”

嬴政的手微微一抖，半响后竟是笑了，一边笑着，一边开口哼唱着不知名的曲调。

雪落繁花，无声尽融，相顾陌路，爱恨得空。

山盟海誓，了无影踪，执手不弃，喜笑悲同。

山河梦，是非更，九州易赢富贵荣。

起东风，多恨生，好女千求不得终。

欲舍难舍负多情，书黑书白不可听。

四方云土，弹指皆可覆，黄泉碧落，恩怨了还无。

嬴政笑着，眼里却是一片荒芜:“黄泉碧落，恩怨了还无。”

盖聂明白，那个‘好女’除了穆阿房不会再有第二人，也知道，嬴政真正爱过的女子，大抵只有穆姑娘一人。

千求不得终。

便是连同丽姬，也不过是因为那张同穆阿房极为相似的面容，才得了几分宠爱。

可终究还是，山盟海誓，了无影踪，欲舍难舍、负多情。

“寡人，果然孤家寡人，当年吕泽送给孤的话，也算一语成谶。”

吕泽，吕不韦之子，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嬴政少有的少年好友，于蕲年宫政变中死于嬴政手中，吕不韦权利被夺又白发人送黑发人，大受打击之下，身体每况愈下，最终饮鸩自杀，死在了蜀地。

“既如此……”嬴政目光落在荆轲身上：“寡人身上再填一条罪过，也就无所谓了。”说到这里，嬴政走进荆轲：“只是，你选择以燕国使者身份刺杀孤，可有想过丽姬？”

荆轲微楞，半响后他艰难的张了张口：“我与阿丽终究是有缘无分，我想便是看在穆姑娘与那位小公子的面子上，你应该也会……”

“澈儿生于隆冬。”

“什么？”荆轲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带他想明白嬴政话中的意思后，面色邹然惨白，神色惊愕的看着嬴政。

“孤没有收集与阿房相似女子的癖好，更何况丽姬与阿房那般相像，又是阿房的亲妹，那对于阿房而言，是侮辱。”

“孤的阿房，独一无二。”

“我……我……”荆轲张了张口，只觉得喉咙有些异常干涩。

“去见她一面吧，好好的于她告别一场，这本就是你欠她的。”

“多谢。”

嬴政垂眸，看着荆轲:“我记得你曾最爱我大秦的岁寒酒。”

“难得你还记得。”

嬴政对着大殿里还剩下的侍人吩咐道:“备两壶岁寒，送去丽苑。”

荆轲挑了挑眉:“我记得，你不是已多年不曾饮酒。”

“无妨，今日，孤便陪你这位酒仙，破例一次，送你一程。”

“荣幸之至。”

刺秦计划失败，荆轲死了，但没人知道他究竟死在谁手里。

据说，盖聂护驾有功，于是嬴政将断了的图穷匕首，也就是残虹，叫人炼制成了渊虹，赐予盖聂。

于是，所有人便都理所应当的认为，是盖聂杀了荆轲。

可实际上，盖聂也并不是完全知道那日的事，因为至少有十息的时间，嬴政和荆轲都不在盖聂的视线内，对于高手来说，十息的时间可以发生太多的事情。

总而言之，荆轲刺秦失败了，嬴政没有死，甚至没有受伤。

盖聂只知道，当晚荆轲确实见到了丽姬。第二天早上，抬出去的，只有两具尸体。

包括盖聂，甚至没有人知道两人葬在了哪里。

于是，世人又理所应当的想，大抵是被挫骨扬灰了吧。

九年后，当嬴政终于不再顾及旧情，下令追杀曾经的公子扶澈，也是荆轲之子荆天明时。盖聂一人，背着一把剑，他于嬴政的寝宫外，站完了最后一班岗后，离开了秦皇宫，离开了咸阳。

于是十日后，帝国又下了一道通缉令，赫然是曾经的大秦第一侍卫，剑圣盖聂。

罪名:叛逃。

盖聂回忆着九年前那一日所发生的一切，荆轲与嬴政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动作，以及每一个眼神。

他恍惚的觉得，相较起现在，嬴政的外貌，似乎仍旧没有太大什么变化，和穆阿房一样，岁月好似在两个人的身上停止了。

就连自己与小庄，不知道是不是也因为穆阿房曾以血入药的原因，均比旁人衰老的慢上很多。

纷乱过往，骤然被一道虚弱的声音打断。

燕丹开口:“天明，到我的身边来。”

盖聂收回纷飞思绪，轻轻颔首，示意天明上前。

望着少年挺拔却稚嫩的背影，盖聂心底感慨，其实他每次看见天明，尤其是盯住那双眼睛时，总会想起荆轲。

因为实在是太像了。

或许，嬴政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九年前，天明不能留在秦皇宫，九年后，又有了针对天明的通缉令。

燕丹强压体内翻涌的咒毒，望着眼前少年，眼底满是赞许与鼓励：:“当整座机关城被鸩羽千夜荼毒的时候，我知道是你冒着生命危险打开了水底玄武的开关，引入新水，拯救了整座机关城虽然你的武功不高，但是你还是挺身而出挡住了卫庄，帮了墨家的大忙。”

“额，我……”天明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显然是没想到燕丹会如此夸奖他。

“天下没有几个人可以接住卫庄的横贯四方。”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天明顿时喜上眉梢，有些飘飘欲仙起来，他嘿嘿的笑了两声:“那是不是说明，我很厉害啊！”

“是。”燕丹温柔应声，话锋缓缓一转，神色愈发郑重，“天明，你可知何为侠？”

“我知道！”天明立刻点头，眼神笃定，“大叔教过我！身怀力量，庇护弱小，便是侠！”

“没错。”燕丹看着天明，面带微笑：“力所能及，救助一人，是侠。心怀善意，救助百人千人，传播侠道，就是大侠。心怀天下，兼爱平生，倾尽所能庇护万民、安定山河，便是——侠之大者。”

“就像大叔和巨子老大一样吗？”天明满眼憧憬。

“天明，你愿意走上这条侠义大道，做一个庇护天下、守护苍生的侠之大者吗？”

天明毫不犹豫点头，可转瞬又耷拉下眉眼，满脸沮丧自卑：“我想的！可是我武功太差了，我根本做不到……”

“你的大叔与卫庄，武功都很厉害但是，为什么大家会尊敬你的大叔，却对卫庄视若蛇蝎？”

天明茫然摇头。

“能否成为大侠，从不由武功高低定论。”燕丹轻轻叹气：“而是取决于你愿不愿意帮助别人。”

“我懂了！”天明重重点头。

燕丹道：“如果有件事情，可以帮助很多人，但是这件事情，充满了挑战与困难，甚至还很危险你，愿不愿意去做？”

天明抬眸，眼神骤然澄澈坚定：“我愿意！”

燕丹望着他纯粹赤诚的眼眸，勾起唇角：“所以从今之后，你便是墨家新任巨子。”

“啊？我、我可以吗？”天明骤然怔住，满脸不自信，手足无措。

“世人或许质疑、或许不解，但答案，需由你亲自书写。”燕丹含笑凝望，眼底满是笃定与期许，“与其说我相信自己的选择，不如说，我相信的，是云魅的眼光，是盖聂的教导，是墨家先祖的传承，更是你本心纯粹的侠道初心。能在绝境挺身而出、心怀苍生，你有此心，便足矣。”

深吸一口气，燕丹沉声传令：“取墨眉！”

话音落下，盗跖快步上前，双手捧出一柄古朴无锋、通体漆黑的长剑，正是墨家至高信物——墨眉。

燕丹强忍体内撕裂般的剧痛，摇摇晃晃撑起身躯，颤抖着手接过墨眉。

满堂众人屏息凝神，满心担忧，皆紧盯他的身形，生怕他再遭咒毒反噬、晕厥倒地。

握稳墨眉，燕丹目光肃穆，字字郑重，响彻整座大殿：“墨眉是巨子的信物，这把剑出现的地方所有墨家弟子都将听候调遣……从今天开始，这把墨眉由你保管。”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