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空山鸟语（已修）

远处的高山上，白凤看着雀楼，又向下俯视着整个幽都。

“难怪所有人都把雀楼称之为金丝笼，从这里看，那里还真的像个精致的笼子。”

“我不清楚这里建造的初衷，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是一座牢笼，一座会吃人的牢笼。”白凤神情怔然，就像这幽都，其实又何尝不是一座更大的牢笼？

“牢笼不本来就是这样的么。”

“你知道我最讨厌它的地方是什么？”白凤抿了抿唇，声音之中流露出一丝不屑：“一座牢笼，不应该被装饰的这么漂亮。”

墨鸦却是看似满不在乎的耸了耸肩：“其实，牢笼处处都有。有些很美，有些很丑，有些看得见，有些看不见。”

“飞鸟原本就应该属于天空，而不是牢笼。”白凤望着雀楼上空盘旋的鸟群，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

墨鸦微微侧头，目光掠过他紧绷的侧脸，又缓缓垂下眼帘，唇瓣轻启：“这世上没有一只鸟可以一直飞翔，永远不需要落地。”风卷起他黑色的衣袍，像一片沉甸甸的阴影。

白凤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远处被晨雾笼罩的幽都城，半响才缓缓道：“在这样的高度看下去，连幽都，似乎也很渺小。”

“只有当你真正身陷其中，才会懂它有多庞大，多让人窒息。”

白凤转过头，眉头微蹙：“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墨鸦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没等白凤反应，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近，一掌狠狠印在他胸口，同时一柄短刃已经迅速插入白凤的腹部，又抽出。白凤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树下，喉间一阵腥甜，捂着腹部咳出几口血来，染红了衣襟。

墨鸦从树枝上缓缓飘落，黑色的靴底踩在湿润的泥土上，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情绪：“当你的眼睛一直盯着天空的时候，永远别忘了，你的脚始终沾着泥土。”

“为什么……”白凤挣扎着抬起头，视线因疼痛有些模糊，却死死锁着墨鸦的背影，语气里满是破碎的不解。他们虽名义上是上下级，实则更像彼此唯一的同类，甚至于——师徒。

他的轻功，乃是墨鸦所授。

墨鸦微微侧头，目光却避开他的视线，看向远处的崖壁：“你忘了我的名字。”他缓缓转过身，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被一层冰冷覆盖：“乌鸦，从来只追随着死亡。”

“所以，你的任务目标……是我？”白凤扶着树干慢慢坐起，手起刀落，撕下一道衣摆处的白布，在腹部缠了两圈又系紧，并抬起手擦去唇角的血液。

“没错。”墨鸦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白凤咳了几声，血沫沾在唇角：“是公子的命令？”

“我们从一开始接受的训练，就只认一个人的命令。”墨鸦的指尖微微颤抖，却强迫自己直视他：“而命令，必须执行。”

看着白凤苍白的脸，墨鸦终究还是蹲下身，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有些地方，是不能越过的无形的线。我提醒过你，可你太任性了。”

“如果这样说能让你好受些，不会内疚……”白凤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我愿意接受。”

“笨蛋！”墨鸦猛地掐住他的脖颈，力道却控制得极轻，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为了雀阁那把莫名其妙的琴，已经有七个人死了！他们的死换来了什么？谁会为他们内疚？你从来不听劝，永远这么随心所欲！”

白凤被扼着喉咙，却依旧一字一句道：“该负责的，是下令杀他们的人。”

墨鸦的神色骤然变得悲凉，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猛地松开手，一掌将白凤推得撞在身后的树上。他站起身，走到崖边，望着翻涌的云海：“你不会懂的。”

“我懂。”白凤靠着树干坐直，抬手拭去嘴角的血，眼神渐渐变得悠远：“你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我们自己——死了，也不会有人在乎，像尘埃一样。”

“我听过一首曲子，讲一只离群的小鸟，找了很久伙伴，却始终孤身一人。它累了，停在空谷里，明明有翅膀，面对天空却不知道该往哪飞。”

墨鸦的背影僵了僵，忽然抬手，指尖点在白凤腹部的穴位上，止住了血。

白凤一愣：“你……”

“你走吧。”墨鸦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的任务怎么办？”白凤不解地问，冥落的手段有多狠，他们比谁都清楚。

墨鸦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自嘲：“没听说过吗？两个朋友遇猛兽，一个换轻便的鞋，另一个问‘你跑不过猛兽的’，他说‘我只要跑得过你就行了’。”

白凤愣了愣，忍不住低笑出声，牵扯到伤口又疼得皱眉：“我以后一定会比你更快。”

“从违背冥落的那一刻起，死亡就已经在身后追了。”墨鸦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你必须变得更快，快到能甩掉所有阴影，懂吗？”

话音刚落，林中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后会有期。”墨鸦身形一晃，已隐入密林。

“我们不一起走？”白凤追问。

“分开走，他们才无法集中追杀。”墨鸦的声音从树影中传来，越来越远：“活下去，白凤。”

白凤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握紧了拳。远处，冥落的暗卫已冲出树林，他深吸一口气，展开翅膀般的衣袂，转身跃下悬崖，风声在耳边呼啸。

【雀阁】

轻舞正对着铜镜描眉，笔尖沾着淡青色的黛粉，在眉峰处轻轻一顿。今天，她终于要见到冥落了——这场潜伏，也该到收网的时候。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镜中的自己淡淡开口：“是你。”

白凤依着门框，双手抱肩，脸色依旧苍白，却掩不住眼底的决绝：“我是来告别的。”

“你要走？”轻舞放下眉笔，语气中闪过一丝疑惑，也是，如果白凤不离开幽都，又怎么会成为流沙之中的四大天王之首。

白凤依着门双手抱肩：“是你要走，今天日落之前，你就会离开这座雀楼。”

“你已经知道了”

“从你进雀楼的第一晚，我已经知道了，事实上雀楼上的明灯每以次点亮，都在重复这样一个过程。只是每次的人不同，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都很年轻，美丽。”

“所以这盏明灯下的他们，对你来说都一样，对么？”

白凤走进雀阁内：“对我而言是否一样，其实并不重要。因为这些从来都不是属于我的世界。”

轻舞从地上站起：“那你都会为他们送行么？”

“这是第一次。”白凤抬眸看着她：“也是最后一次。”

“为什么。”轻舞转过身来，看着白凤，彼时，白凤还大约是十五六的少年摸样，脸上似乎还稚气未脱，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没有动漫中白凤的冷酷凌厉，也没有在明明处于杀戮之中却依旧飘逸的风采。

可是这里，是幽都。

也是更加混乱，生命更加廉价，卑微如草芥的地方。

“因为我也要走了。”

“你要去哪里？”轻舞眉头微挑。

据闻，幽都，是一个进来容易出去难得地方。

而且下令追杀他的还是闻兰亭的主人，公子落。

诚然，从影夜现有的排行榜上，在冥落之上的还有一人，追刹。但事实上，几乎没有人见过冥落出手，因为那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成了死人。

而之所以自己要说的是——几乎，那是因为，自己将会打破这个记录。

“面对广阔的天空，可以四处飞翔，有太多的可能。”白凤望着窗外的飞鸟：“可以明确的，一定不是这里。”

轻舞有些意外：“你过来就是告诉我这些？”

“我不知道。”白凤摇了摇头：“因为我不知道，你会怎么选择。”

轻舞轻轻叹了口气：“我的选择？其实，我从不存在选择。”

“身在牢笼，你可以选留下，也可以选冲出去。”白凤固执地说。

“如果我说，我选留下呢？”轻舞看着他。

“为什么。”白凤眼中闪过疑惑。

“对于有些人来说，她的命运就是一座牢笼。只要活着，无论身处何方，都始终无法脱离”

白凤皱紧眉：“我不信。一个能弹出《空山鸟语》的人，心里一定装着天空，怎么会甘心困在笼子里？”

“也许，你没听懂那首曲子。”

“永远走出出去的牢笼，只有一种牢笼，就是心里的那一座。”

轻舞转过身，重新拿起眉笔：“空山鸟语真正说的是，无论命运把我带往何方，我的心却永远是自由的。”

“我不明白。”

“你刚才就说过了，这盏明灯下的她们原本与你就是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你怎么会明白呢。”

“我原以为……”白凤眼眸微闭。

“这世上没有原以为。”轻舞转过身去，接着对着梳妆镜：“当你自由飞翔的时候，你会忘记这一切……日落之时将近，你该走了。”

“空山鸟语我认真听了，也听懂了。”白凤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所以你说的话，我一句也不信。”

说完，他转身跃出窗外，衣袂划过空气的声音像翅膀振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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