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有姓曰灵

一夜醒来，天光大亮。钱离似觉胸前温暖，缓缓张开双目，女子的脸颊光洁，秀发柔畅。一只手臂搂抱着自己，钱离一惊，未敢惊动女子，低头一看自己外袍尽褪，只剩底裤在身。心中浑噩，想要下床，又怕女子醒来，不知该如何面对。

这时只听屋外小孩呜呜叫喊：“阿姐阿姐，我要吃肉，你莫睡啦。” 吭的一声，木屋门开，小孩蹦蹦跳跳进来。钱离见狐狸弟弟双手连掐带抱搂着几只小动物，嘴里尚且咬着一只，棕灰色毛皮，约莫小猫般大小。钱离又低头看去，女子已然睡眼微睁，心中惶恐，不知所以。

女子醒来瞧见钱离神色，咧嘴一笑，向钱离眨眼道：“道长勿怪，昨夜奴家疲惫不已，道长又推推搡搡，不知闹到几时才睡。只好得罪。” 说完见钱离面色凝重，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嗔道：“我可没碰过你啊。” 说罢自己缓缓起身下地。

小艾见钱离脸色不佳，心中突突乱跳，不敢与他搭话，忙拉着姐姐出门去了。钱离久久无语，待姐弟二人出去。过了片刻，叹气自语道：“漂泊之人不拘小节，况、、况她也未坏我清白、、嗯。”

便走到榻边拾起衣物穿戴齐整，步出木屋。狐女向钱离招手道：“道长，过来一块吃肉啊。” 钱离抬眼，只见小艾已经生起柴火，正不停往火堆之中添柴。狐女方才剥下两只猎物的皮毛，用硬竹穿起，架在火上细细烘烤。

钱离一步步走近，鼻中已然嗅到一股松木混着肉香的气息，不由暗自咽了一口唾沫。小艾依旧躲着钱离，蹲在狐女身侧。钱离不去理会，目光却不住往火堆上的烤肉瞟去。

这般煎熬片刻，本想找几句话岔开心思，可狐女一门心思忙着烤肉，自己也不便开口打扰，肉香反倒越来越浓郁。终于，狐女两手将穿肉的竹条向后一扯，扭过头递向钱离，说道：“道长帮着烤，我再剥两只，你细心些，别把肉烤焦了。” 钱离只得勉强报以微笑。

荒山寂寂，鸦声寥寥，暖风拂过老松，枝叶沙沙摇晃。骄阳炽烈，却穿不透层层缠绕的青萝。

“道长啊，这肉熟了。昨夜饿了一宿，你快吃吧，我再烤。” 钱离心中万般愿意，话到嘴边反倒推让，张口说道：“小艾，你先吃吧。” 小狐狸自然毫不推辞，当即接了过去。

“道长，你帮我拿着，我再剥两只。”

旁观许久，钱离倒也学了几分烤肉的门道，学着狐女的模样，时快时慢转动手里的竹扦。心中暗自琢磨火与肉的距离，又想起从前和金禾一同烤肉，从没有这般仔细，每每烤出来的肉一半焦糊，一半夹生。只是此刻饥肠辘辘，也无暇多想这些，迟迟等不到女子一句 “可以吃”，只饿得心底发痒。

“道长，你的肉熟了。”

“要不，姑娘先吃？”

女子脸颊微微泛红：“道长真好，我手里还烤着呢，可也饿的紧呢，要不你喂我？” 一双眼睛眨了眨望着钱离。这时小狐狸嘴里嚼着肉，手撕下一条腿递过去喊道：“阿姐，我喂你。” 没承想女子扭头投去一道恶狠狠的眼神，小狐狸手伸到一半，又悻悻收了回去，委屈巴巴低头继续啃食。

钱离看不懂这姐弟俩的古怪，只好撕下一块肉递到女子唇边。女子笑着张口咬上来，钱离便松开了手。女子嘴里叼着肉，心中暗叹无趣，只得腾出一手抓着肉吃，没几口，见钱离自顾吃得香甜，更觉没趣。

钱离这边匆匆吃完，虽没能彻底饱腹，饥饿之感已然消减大半。细细品来，这肉自己从未尝过，入口脆软，没有半点佐料，越嚼越是鲜香。转念想到狐女还没吃多少，心中生出几分不好意思，开口问道：“姑娘，这是什么肉啊？” 女子头也不抬：“少毛子啊。”

钱离从未听过这个叫法，又追问少毛子是什么。女子支支吾吾：“少毛子、、就是少毛子啊，在树上蹦蹦跳跳的。” 说罢回身拿过一只死的递给钱离。钱离接过一看，原来是松鼠肉。自小长在平原，万万想不到这小东西的滋味竟是这般鲜美。

“还不知姑娘芳名？”

“道长有名字么？” 女子浅浅一笑，露出一对酒窝，俏皮神态竟有几分像红衣。钱离见状，心中又是一阵黯然，轻声道：“世人皆是有名字的罢。”

狐女脸色骤然一冷，哼道：“道长这话好没意思，人都有名字，难道我们就没有名字了？” 钱离连忙解释自己并无他意，心中十分尴尬，急忙报出自己的姓名。女子这才重展笑颜：“奴家小字灵儿，呵呵。” 说罢又是一阵轻笑。

钱离暗忖这名字未免俗气，可方才言语失当，心中颇感歉疚。见她并未记恨，便有心逗趣：“小字灵儿，那么大字又是什么？” 女子微微一怔。她本是山中狐女，只听人间女子这般自称，哪里懂什么 “小字” 一说。只得茫然问道：“我就叫灵儿，还有甚么大字啊？”

钱离知晓狐族大多天地为家，三两结伴，甚或独自居于山野，虽世间狐类千千万万，大多没有宗族谱系，行事全凭本心，无根无源，何来完整姓名。依旧存心打趣：“那你名叫灵儿，又姓什么呐？你看，我姓钱名离，钱是本姓，离是名。”

狐女一脸不乐意：“那我姓灵名儿，灵是我本姓，名就是、、就是儿咯。” 钱离听得乐了，哈哈大笑：“你姓灵名儿，那你弟弟便是灵艾了嘛。”

狐女想了想，摇头道：“不，小艾姓小名艾，不姓灵。” 钱离神色古怪，带着几分戏谑：“是了是了，原来如此，你二人一母所生，你姓灵，他姓小，哈哈哈哈。”

狐女被说得无从辩驳，怔怔望着大笑的钱离，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半晌，抬手拍了拍钱离的胳膊，把手里的烤肉塞到他手中，转身便往木屋走去。钱离全然不解其中缘由。

不多时，木屋里面传来呜呜的抽泣声。钱离一听，脸色瞬间变绿，顿时慌了手脚。本只想闲话逗乐，不料竟戳到了对方的伤心处。一旁的小狐狸嘴里衔着肉，也停住了咀嚼，怔怔看向钱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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