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闲话忆家山

看了看手中的肉，终究不好意思再吃，便递给小狐狸，转身走向木屋。钱离轻推屋门，探头一看，只见灵儿正趴在木桌上哭。他轻脚进屋，站定片刻：“灵儿姑娘，你还没吃饱罢？”

“呜、、”

钱离以为她没有听见，便走近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正要再度开口，不防灵儿猛地扭过头，一口咬在他的右手之上。钱离 “啊呀” 一声，痛彻心肺，使劲抽了两下，手竟抽不回来，本想抬左手去掐狐女脖颈，可看见她哭红的双眼，终究下不去手，片刻之间疼得额角渗出汗珠。

灵儿见他痛得厉害，才松了口，狠狠瞪了他两眼，复又趴在桌上呜呜哭泣。钱离看向右手，牙痕已经渗出血丝，脸色发青，冷汗不住往外冒，心里暗自念叨：要不要打破伤风，要不要打破伤风，这深山老林的，哎，偏偏是这深山老林。

灵儿一边哭，一边带着怨气说道：“我们在山里过得好好的，偏偏是你，在山前跑来跑去。夜里见你落魄可怜，没处落脚，才真心实意叫你来歇息。小艾拿你东西，你打他，我并不记怪。可我哪里亏待过你？留你睡我的床，你百般嫌弃；让你喂我一口，你又怕脏了你的手。你吃的肉，还是我亲手剥的，你怎不疑心我在肉里掺蛇涎毒死你？我们的名字是娘亲取的，有没有姓氏，哪里是我能做主的，你还要一遍一遍拿来取笑…… 呜呜。”

钱离万万想不到，来到此处不过一日，便处处伤到旁人。也没料到这山中狐女虽涉世不深，心思却这般细密。思忖片刻，缓缓开口：“灵儿姑娘，你看，你弟弟虽不和你同姓，好歹你还有个亲人相伴。我却没有兄弟姐妹，孤身一人，亦是孤苦。” 顿了顿，又叹，“我虽有名有姓，却背井离乡，有家归不得，浪迹天涯，又有几人会唤我的本名。”

这几句感慨，说得连自己都几乎信以为真，暗自好笑，自己本是寻仙求道，反倒像身世凄惨、家破人亡一般。但这番话似乎真起了作用，灵儿的哭声渐渐小了，口中也不再念叨，只是依旧伏在桌上抽着鼻涕。

钱离定了定神，继续说道：“做人又有什么好。你一心想学人间模样，却不知人心多奸险。若不是我早知你们是狐族，当初便不会随你过来，又谈何嫌弃。”

灵儿抬起头，吸溜着鼻涕：“娘亲说，人类最擅长花言巧语哄骗旁人。你嘴上说着不嫌弃，心底定然还是嫌弃我的。”

钱离对着灵儿淡淡一笑，揉了揉受伤的右手：“倘若你认定我虚情假意，又何必理会我，更何必为此伤心落泪。”

灵儿小嘴一撅，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嘴角微微上扬，浅浅一笑：“那你为何不肯睡我的床，还不愿喂我吃东西？”

“你不懂人间规矩。少年男女，没有名分，过分亲昵，便会被旁人说轻薄。我刻意与你保持距离，是怕你把我当成品行不端的登徒子。”

“娘亲只教我，年纪尚幼，不可与貌美男子苟合，却从没说过不能卿卿我我。那道长，我不说你轻薄便是，你肯喂我吃东西么？嗯，轻薄，到底是什么意思？”

看着灵儿脸上未干的泪痕，模样竟有几分像离别之后的红衣，钱离心头一颤，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怔了怔道：“轻薄的事，我之后再讲给你听，我们先出去吃东西。”

灵儿脸上又是一红，伸手拉住钱离的手走出屋门。只见小艾早已把烤肉吃了个干净，正趴在日光底下晒暖。剩下的猎物就只剩两只，灵儿便唤道：“小尾巴，再去捉几只少毛子回来。”

小艾蹬了蹬脚，转过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嘟囔：“我不去。”

灵儿眼中透出几分凶气，小艾干脆把眼睛一闭，扭过头不理睬。

“你敢不听我的话。” 灵儿抬脚便要上前去踢。钱离连忙伸手拉住劝道：“两只就够了，我已经吃好了，留给你吃就好。”

小艾见姐姐不再逼自己，便摆弄起地上的猎物，又转过脸望过来。

钱离抬眼望天色，还未到正午，心底莫名生出几分焦躁。

“道长？”

“怎么？”

“道长是想念家乡了么？家中可还有亲人？”

“家母尚在。灵儿姑娘，你的家就在这座山里么？”

灵儿撇撇嘴，轻轻叹气：“爹爹和娘亲在西昆仑修行。生下我们，却不愿亲自抚养，又怕我们被昆仑的异兽捉去，在我不到十岁的时候，便千里迢迢把我和弟弟送到这里。那时候小艾才两岁，还拖着小尾巴满地乱跑呢，呵呵。算来，我们姐弟在此已经住了百余年。娘亲只回来看过我们两回，我都快要记不清爹爹长什么模样了。”

“昆仑山……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灵儿往钱离身旁靠了靠，小脑袋轻轻倚在他的肩头：“那里极冷，我只想窝在娘亲怀里。娘亲说，山中恶人众多，带着我们很难生存，可他们偏偏又不肯离开那里。我，反正一点也不喜欢昆仑山。”

“山中是什么恶人？你的爹娘为何不愿离开？”

“道长，肉熟了。”

“嗯，你吃吧。”

灵儿把烤好的肉递到钱离手里，待他接住，双臂环住了钱离的胳膊：“道长喂我。”

一股气息扑面而来，钱离耳根微微发烫，连声应道：“嗯，嗯。” 伸手撕下一块肉，险些送到自己嘴边。灵儿的脸贴得极近，嘴唇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距离这般近，想转头看她，又怕彼此相触，一时手足无措。

只好轻轻把她稍稍推开一点，把肉递到灵儿嘴边。忍着立刻抽回手的念头，脑海里莫名浮现从前喂阿狂吃食的画面，心底不由得觉得好笑。灵儿伸手拽住钱离的手腕，一口咬断肉块，细细咀嚼。吃完，又拿起肉递向钱离唇边，正所谓送上门的吃食，岂有放过的道理。

二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将两只松鼠肉尽数吃完。虽被灵儿闹得面红耳赤，钱离腹中倒也实实在在填了个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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