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疑

日头微斜，山中的热气反倒愈发浓重。小艾耐不住暑气，一晃身子便蹿到大树上去了。灵儿牵起钱离往屋里走：“外头闷得慌，咱们进屋凉快一会儿。” 钱离听见这话，心底又泛起一阵莫名的焦躁，定了定神，便随着狐女走进木屋。

二人在木凳上落座，饮过一杯清水，方才心头那股躁动，倒稍稍平复下来。

“道长，手还疼么。” 灵儿伸手轻轻摩挲钱离的手背，又拿起他的手凑向自己唇边。钱离心中一惊，以为她要亲自己，急忙就要往回抽手，却见灵儿对着他手上的牙痕缓缓吹了一口气。手上忽暖忽凉，顿觉十分舒坦。

“这是什么法术？竟有疗伤的效用。”

狐女抿了抿嘴，微微得意：“这可不是什么法术，是我的一口仙气。”

钱离呵呵一笑，没有接话，趁机把手收回来细看，心底依旧耿耿于怀，暗自担心伤口会不会发炎感染。

“你又在笑话我！你可知道，练出这一口仙气，要耗费我多少修行时日，哼。” 说着便攥起小拳头，往钱离怀里轻轻捶过去。

“哎呀，别闹，痒得很。你本是妖类修成，哪里来的什么仙气。” 钱离按住灵儿的手开口问道。

狐女一脸鄙夷：“你师父就没教过你何为妖修？我娘亲传给我的，可是正经的修仙法门。看你衣冠楚楚，原来什么都不懂。”

钱离脸上依旧带着笑意：“我从前倒不知道，妖就算修为再高，也能修出仙气。” 笑意忽然一敛，低声道，“我没有师父。此番前往华山，正是想要寻访一位良师，或许……”

灵儿起先还一副看无可救药之人的神色，见他神色怅然，便不再取笑，心中反倒生出几分疑惑：“我看你并非凡胎，身上气息亦正亦邪。你本性不坏，可无师自通，那又是谁教你修炼的？”

钱离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我这身本事，全靠自己苦苦练出来的。只不过，想来也还没有彻底挣脱凡胎，踏入真正仙途吧。”

“你体内内息，似溢似敛，不见丹霞流转，可阳气浑厚敦实。若无名师指点，也定是偶然得到正宗心法。这般修为，少说也要四十年苦功。小道长，恕我眼拙，你怕是还不到二十岁吧？”

钱离眼中一亮，心中砰砰直跳，暗自感慨，真是有眼不识高人，这姑娘当真有几分本事。可对方终究还是没看透自己的根由，想起叔父那本笔记，心中又生出几分自得：“我不知道你口中正宗心法是什么模样，我所学的这套，满打满算才修炼两年。什么四十年苦功，嘿嘿，姑娘你看走眼了。”

狐女神色骤然一凛，眼神之中满是惊疑，全然不信钱离的说辞：“你这身修为，真的只练了两年？”

钱离脸上透出几分傲气：“算到如今，一年零六个月，我绝不骗你。”

灵儿双目圆睁，半晌沉默不语，不住蹙眉苦思。

“怎么样，这般玄妙法门，你娘亲也不曾教过你吧。” 钱离尚在得意，就听灵儿缓缓开口。

“我娘亲说，世间从无万全之事。修仙本就是逆天之举。我们狐族修行，就算积德行善，也躲不过天劫。凡人修道虽有避祸之法，可修行路上的凶险，半点不比妖族少。娘亲讲，修行如登天之梯，站得越高，危险便越大。悠悠岁月里，一念走错，千百年修为尽数散尽，魂飞魄散也是常事。我常听她说，修行如同立身幽泉深渊，前路既缓又险，又像漫天飞沙，聚得快，散得也快。就算是西昆仑那些仙门道人，我虽未曾见过，听娘亲说，他们的进境，也绝不会快到你这般地步。你两年便修出旁人数十年的功底，若不是采阴补阳的邪术，那这套功法，已然入了魔途。” 灵儿望着钱离，眼神里交织着担忧与怜悯。

这一席话听得钱离心头大震，被她这般如同看待将死之人的眼神盯着，心跳咚咚作响。脑海中不由得浮现一年前，土屋之中与大蛇相处的种种过往。叔父从前便是靠吞噬精血修行，那确确实实是魔道路数，可后来他得旁人传授仙法，严令不可杀生。这套功法既是那人所传，怎会堕入魔途？万万不该如此。

转念又想，灵儿母亲终究是狐族，对人类的功法未必全然通晓，可她说的道理，又句句合乎情理。笔记记载，这套散功法门乃是那人自创，思路看似颠覆天地，细细琢磨，也并非完全不可行。千百年来，难道就没有旁人想到这套修炼之法？或许正是因为威力太过强横，习得之人，不敢轻易向外流传。

钱离心中仿佛就要触碰到某个真相，可那真相凶险万分，恐惧翻涌上来，不敢再往深处深究。

忽然唇间传来一阵香软，钱离猛地回过神，只见灵儿正吻在自己唇上。

“啊！你做什么？” 话音落下，他看见灵儿嘴角沾了一点黑灰，不知是蹭到自己脸上什么脏东西。鼻尖萦绕着她身上好闻的酥香，钱离双唇紧绷，一时说不出话。

灵儿面颊通红，却不肯往后退，脸上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钱离浑身紧绷，额头都沁出了细汗。

“道长，你年岁尚轻，就算不慎入了魔，也未必不能回头。不如舍弃你现在修炼的功法，往后另寻正宗名师，尚可免去魂飞魄散的灾祸。”

钱离眉头紧紧锁起，一阵恍惚。心中暗想，岂能仅凭你几句话，便舍弃自己日夜苦修得来的本事。都说修行步步凶险，魔途也好，仙道也罢，到头来皆是荆棘遍地。自己踏上求道之路，修为没见多少长进，反倒日日担惊受怕，这又算什么。这般想着，便把灵儿的劝诫搁在了一旁，心底终究觉得，自己亲身苦练得来的，远比旁人的说辞更为牢靠。

“等我到了华山，若是有幸寻到传功之人，再做打算。”

灵儿满心失望，上前抱了抱钱离，口中絮絮念叨：“我独自一人在这空山之中苦熬百年，好不容易遇上你这般合心意的人，原来你竟是个短命之人。难道我注定要独自守着这空山？罢了，道长，你可否把修炼之法细细讲给我听，往后我见到娘亲，也好向她请教分辨。”

钱离心中猛地一震，莫非这狐女外表温柔良善，实则心机深沉，先前种种诉苦，全都是伪装，目的便是诓骗我的功法？

“道长？怎么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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