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迷路

或许世间本就有这样一种去处，你穷尽一生奔赴，在岁月长河里耗干性命，或是于半路绝望殒命，或是怀一身壮志倒下，又或是自以为此生无憾，可到最后，终究没能抵达心中那方土地。可华山也好，昆仑也罢，其实也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遥不可及，钱离心里这般想着。

雨停了，夜色破开云层，天上漏出点点细碎星光。钱离悄悄走到木屋后方七八步远的地方解决了生理所需，又蹑手蹑脚折回屋内，吹熄桌上油灯，摸索着回到床榻躺下。身上袭来阵阵凉意，他小心把被子扯好盖上，心中还暗自思忖，小艾睡觉素来不用盖被，倘若灵儿化作狐形，倒还能多占些被褥取暖。困意层层涌上来，他下意识轻轻环住女子纤细的腰，再一次沉沉睡去。

待到天光放晴。

“灵儿，今日天晴，你的身子可好些了？我想去阵法边缘看一看。”

灵儿挪了挪搭在他胸口的胳膊，翻过身去，半晌没有应声。

“小艾昨日睡了整整一日，到现在还不起身，莫不是染了病症。”

“就爱瞎操心。我早就同你说过，阵内积蓄的水势不是三两日便能消散干净，你若是不信，自己去瞧便是，何必来吵我。” 灵儿语气淡淡的。

“我不是不信你，只是你自己也说对阵法内里的变数也不能全然通晓。你身子尚未复原，我自己去山前望一望就好。”

说罢钱离下床，替她掖好被角，目光扫过墙根那柄铁剑，终究没有伸手去拿，推门走了出去。

灵儿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按捺不住，悄悄起身伏在门缝边向外窥探。眼底满是恼意，想要出言阻拦，却又找不出半分说辞，只得满心怅然，幽幽踱到桌边坐下，心底空落落的，漫上来一阵难言的难过。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钱离便折返回来，眼中带着难掩的喜色：“我望见山下村落了，哪里有什么黑河险阵拦路，看样子应当可以直接下山。”

话音落下，瞥见灵儿神色憔悴，他话音骤然顿住。

灵儿浑身都透着不舒服，侧过脸不愿看他，过了许久，才闷闷开口：“那…… 那再好不过。” 脸色却难看至极。她多想一头扎进这人怀中痛哭一场，可转念一想，他本就情薄，这般做，到头来不过徒留自取其辱的嘲弄。嘴里泛起一阵苦涩，伸手想去拿桌上砂壶，可指尖刚扣住杯盏，便再提不起半分力气。恍惚间忆起初来那夜，自己困顿之中看着钱离捧着水杯喝水的狼狈模样，一丝笑意刚要浮上嘴角，又被她死死抿了回去，泪珠扑簌簌顺着脸颊滚落。

钱离拉过一条凳子，在灵儿身侧坐下，提起砂壶，为她斟满一杯清水，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你参禅悟道的悟性远胜于我，为何偏偏看不开情关。我想，若是你母亲知晓你困于情劫之中，也定会为你忧心。”

灵儿满心委屈。

母亲何曾会为我忧心半分。我只求听你一句，说你会惦记挂念我，可你偏偏半句都不肯说。

她心底暗自盘算：倘若我谎称身体不适，无法下山，待夜里调息完毕，明日再送你出关，还能替你省去两日路程。你会不会愿意留下来，再多陪我一日？

万千心思辗转，到嘴边却成了：“我答应过带你走山中近路，我们现在便动身吧。”

钱离眼眶微微泛红，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手掌轻轻抚过她单薄瘦削的肩头。“你身体不好，不必这般勉强。多走上几日，总能走出这座大山。况且一人行路反倒轻快，若是遇上凶险，我转身便可脱身，带上你，反倒处处掣肘。往后无论我去往华山，或是奔赴他方，终有归乡之日。我向你许诺，到那时，我一定先来山中探望你，再回故土，好不好。”

灵儿紧紧攥住他的手掌，几分气恼：“我已经无碍了，由此去往关口不过二百多里山路，能有什么凶险。这一带山林之中纵然有精怪作祟，有我在侧，总好过你孤身一人。绝不会成为你的拖累。你是怕我半路又任性胡闹？等出了这大山，就算我反悔，又能奈你何？”

钱离拗不过她这番恳切，笑着应下：“也好，你在山中困守百年，也该出去看一看世间风物。只是小艾该如何安置？”

灵儿心中悲喜交加，飞快地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把小尾巴留在家中，往返潼关不过三日功夫，不必担心他在家闯祸。”

说完挣脱怀抱，一跃起身，抬手揉了揉熟睡的小艾的狐尾，声音轻快：“小尾巴，阿姐要出门一趟，乖乖守在家里，不许弄坏我的物件。”

小艾睁开惺忪睡眼，晃了晃尾巴，嗷嗷打了个哈欠，一跃落地，小手死死拽住灵儿的衣角，不肯松开：“我要跟着阿姐，我不要一个人待在家里。”

灵儿眉头一蹙：“我只是送小道长到关口，不是游山玩水。出了大山之外，有的是猎食的猛兽，你是想白白喂了猛虎饿狼？就你这点血肉，还不够别人吃上一顿。”

小艾一听，果真心生惧意，不再吵着要同行，小声嘟囔：“那…… 阿姐你要小心，别被老虎吃掉。”

灵儿伸出手指，重重点了点他的额头，轻轻一推：“什么老虎敢打我的主意？哼，单单我一条尾巴，便够把它喂得饱饱的。等我回来，可不许笑我尾巴毛色不够雪白。”

小艾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脑子里还在琢磨，若是阿姐的尾巴被老虎吃掉，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钱离把铁剑与布包背在身上，站在门口，回身望向灵儿。

灵儿什么行囊都没有收拾，上前握住钱离的手，浅浅一笑，二人一同踏出木屋。

“等一等。” 灵儿松开手，折返屋内，拿起桌上水杯，仰头一饮而尽，这才重新出门，牵住钱离，一同向着山林深处走远。

小艾坐在木屋门槛之上，目光追随着二人的背影，直至人影彻底消融在层叠山林之间，没过片刻，便靠着门框，又昏昏沉沉打起瞌睡。

只是灵儿并未带他下山，专拣山顶、山腰之间人迹罕至的野径迂回绕行。还不到半个时辰，钱离抬眼四顾，周遭山势地貌已然全然陌生。他本就是路痴，就算在平地也记不住来路，于这崇山之中更是辨不清方位。心中只当灵儿果真通晓秘道，便渐渐放下心防。

一路跋涉两个时辰，日头越升越高，热风卷过山林，如同炭火熏烤。钱离常年在外奔走，尚且不觉疲惫。灵儿气息却渐渐急促，身上不见半分汗珠，脸颊却染上浓重倦色。

钱离心境开阔，反倒出言劝她：“你是不是累了？想来你平素少走长路。赶路切忌一味急赶，我们寻一处山涧阴凉之地歇脚，再继续前行吧。”

灵儿撅起嘴：“你哪里懂行路，你身子沉重，尚且还要我牵着带路。你倒好，反倒说起风凉话，可知带你有多耗神。”

钱离闻言，面上泛起几分愧色：“可惜你的内力不及于我，若是你在前引路，我紧随其后，还能走得快些。”

灵儿心中暗自腹诽：论速度我哪里会输给你，若不是心甘情愿想要牵着你同行，何苦费这番周折。可被钱离说做内力不济，心中不服，站住脚步赌气说道：“我在前引路也无妨，就怕你跟不上，反倒要我折返回来寻你。”

钱离嘿嘿笑了两声，没有答话。灵儿知晓他心底隐隐小瞧自己，却也不恼，轻哼一声：“我们说好，你若是追不上，不许开口呼喊。”

松开钱离的手，往前踏出两步，骤然快步奔跑起来。

钱离抿唇含笑看着，待到灵儿奔出二十步开外，才迈开大步追了上去。笑着追赶一阵，渐渐发觉自己已然拼尽全力，依旧难以追上对方。他微微一怔，运起全身气力奋力疾驰。

半个时辰过后。

钱离只能依稀辨得大致方位，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前早已不见灵儿半分身影。二人先前有约在先，不可出声呼唤，他只能咬紧牙关，埋头向前赶路。不多时，脚下路径彻底消失，四下全是陡峭嶙峋的石壁乱石。他慌不择路，接连摔了好几跤，站起身苦笑着，手脚并用地向着山上攀爬。

拼尽全力折腾许久，往前竟走不出五十步。心底慢慢泛起慌意，暗想灵儿发觉不见自己，应当会折返寻来吧。可倘若她找不到我，又该如何是好。堂堂七尺男儿，若是渴死困死在半山腰，实在太过难堪。

念头刚起，喉咙便一阵阵灼烧般干渴，脑子里甚至闪过传闻之中沙漠旅人饮尿止渴的法子，顿觉万般屈辱。他咬牙低头望向山下，满目郁郁林木，根本看不到半分道路。万般无奈之下，唯有滚下山崖，只求老天垂怜，滚落之后能够遇上大路，得以出山。

他抬脚几番想要纵身，却始终迈不开那一步。莫名一阵面红耳赤，喉间那股火烧火燎的干渴，反倒奇妙地淡去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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