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引血

不知何时，灵儿已经走到木屏跟前，把缝补妥当的裤子递了过来。钱离回过神，见灵儿已然重新穿好衣衫，伸手接过裤子，望着她冷冰冰的神色，一句道谢卡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出口。

灵儿转身回到床沿坐下。钱离飞快把裤子套上，来不及细看缝补的针脚，一颗心总算落回实处。他踱步走到桌边，背对着里间落座，身后那道冷冷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没多大功夫，额角便沁出一层薄汗。他心中暗自宽慰自己，就当是打坐炼心。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嘻嘻的笑声：“小道长，你说好要给我讲故事的。我辛辛苦苦替你缝好衣裳，你反倒装作忘干净了？”

钱离吓出一身冷汗，不敢回头，心中暗叹这姑娘心思喜怒实在难测，一股无力感席卷上来，只能够 “嗯嗯” 应着，一时组织不出半句言语。

灵儿心底一团热火直往喉头翻涌，忍不住起身，悄悄走到他身后，双臂环抱住他，脸颊轻轻贴在钱离的面上。小嘴微微撅起，想要凑上去亲吻，却又忽而顿住。

“哎呀，你的脸怎么这般烫，莫不是旧伤内伤发作，快坐下，我帮你看一看。” 钱离慌忙站起身，伸手扶住灵儿的肩头想要把她按回座位。

灵儿猛地一把甩开他的手，模样带着几分娇蛮凶狠，胸口起伏不住，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情动。下一瞬又再度上前，紧紧抱住他，仰起头，双唇直接印在了钱离的唇上。

一阵微麻如同电流一般窜遍周身，钱离身子一僵，下身骤然泛起一阵燥热，有片刻竟沉溺在这份柔软馨香之中。可转瞬他便用力将灵儿推开，神色慌乱：“你这是内气失调，心火过旺，万万不可如此，这般肆意动情，是要损耗自身修为的。”

灵儿双目朦朦胧胧，视线落在钱离的胸口，痴痴开口：“你为何就是不肯喜欢我。你总是失神发呆，心底究竟在惦念什么人。你肯认蛇妖做叔父，为何就不愿娶一只狐族女子做妻子。你嘴上说自己孤苦无依没有知己，可我知道，你的心里早就装了别人。你这恼人的眼睛，偶尔流露出来的温柔，从来都不属于我。”

钱离心底一阵发酸，伸手挽住她的手臂，扶着她走到床边坐下。片刻之后勉强挤出一抹笑意：“你母亲教你的大道道理都去哪里了？你不好好静心修行，一味沉溺儿女情长，对你并无益处。你先静下心，我同你讲讲尸鬼的旧事。”

“我不要听故事。你告诉我，你心里想着谁？家中还有什么人？你说，你到底为什么这般待我。” 灵儿抬起头，眼里一半委屈，一半任性执拗。

钱离年岁尚轻，可看着她这般可怜模样，忍不住像哄孩童一般软下语气。“我幼年丧父，自小同母亲相依度日。你也知晓，我的叔父便是华阴山的老蛇。我的妻子，也同你一样，乃是狐族。你这般如花似玉的姑娘，我…… 我实在是欢喜都来不及。”

灵儿微微张开嘴，慢慢站起身往前靠近一步，眨了眨眼睛：“小道长，你年纪轻轻，竟已经娶妻了？”

钱离张了张嘴，一时间无言应答。灵儿重重叹一口气，缓缓坐回原处。沉寂许久。

“原来如此。” 又静默片刻，灵儿才又开口，“你家中尚有母亲、妻子，为何要独自漂泊在外修行？同她们相守一处不好么。我母亲将我和弟弟远远丢在此地，也不肯离开我的爹爹。” 她松开攥着钱离的手，抬手捋过肩头散落的发丝，再度叹息，“你已有妻室，又何苦对我这般，还睡在我的屋内，同我亲近。”

钱离心中万般憋屈，心中暗道：明明都是你主动相逼，我本不愿如此，到头来，所有错处反倒全都算在我头上。

见他呆呆不语，灵儿心中怒火翻涌，扬声喊道：“你说话啊！”

见他只眨着眼不吭声，灵儿猛地用力推过来，不等将人推开，便一把抓住钱离的右手，直接往自己嘴边送。

钱离大惊失色，慌忙道：“万万不可！” 奋力想要挣开，只听一声痛呼，手背已然被灵儿狠狠咬住。转瞬她又把头偏开，狠狠甩开他的手腕。一滴滚烫的泪珠，落在钱离的手背上，冰凉又灼热。

“你这孩子，你我相识不过短短两日。我本好意劝你处世之道，何曾许诺要同你相守。就算心中怨我，也不该张口就咬。” 钱离把双手藏到身后，往后退开一步。

“世间情爱，哪里是相遇便能相爱。你这份恨意来得毫无来由。你活了这么久，切莫这般哭哭啼啼，若是吵醒小艾，倒好似我欺负了你。”

灵儿依旧不停落泪，小声抽噎：“你方才还说欢喜我都来不及，转头就说相识不过两日，你这般当面哄骗我，不是欺负我又是什么。把手拿过来！” 说罢起身又要去抓他。

吃过两次亏，钱离早已万般戒备。小屋空间狭小，又不能冲出门外，生怕雨夜在外再生变故，处处束手束脚，更怕惊醒小艾，徒增难堪。眼见灵儿扑来，他故意露出一处破绽，身子向侧面虚晃，脚下涌泉穴丹元一动，瞬息闪身绕到灵儿身后，伸臂自后方牢牢将她抱住。

灵儿挣脱不开，张开嘴露出一口尖利细牙，转头便朝着钱离脸上咬去。钱离偏头堪堪躲开，抱着她往后纵身两步，回到床边，伸手按住她双肩把她按倒在床上。灵儿挣不脱，口中不停怒骂：“混蛋！不要脸！”

钱离唯恐动静闹大将小艾惊醒，只好一手按住她胳膊，一手捂住她的嘴，上半身微微压住她。总算止住叫喊，稍稍松一口气，却见灵儿不再挣扎，抬眼望向自己，眼中满是凄楚恨意，眼泪滚滚往下淌。

这般姿态，场景旖旎，两个人心中却皆是煎熬。钱离实在受不住她的目光与泪水，稍稍收了几分力道，压低声音：“我松开你，你不许叫嚷，也不许再胡闹。”

灵儿眼神没有半分缓和。钱离缓缓松手，见她没有立刻发作，才把捂住她嘴的手拿开。他带着几分歉意，伸手想去擦去她脸上泪水，可才擦过，新的泪珠又接续涌了出来。

灵儿眼底的杀气尚未消散，可被他这般紧贴着，心底爱恨纠缠，滋味古怪，既难过，又隐隐生出一丝暖意。她开口，声音软绵绵微微发颤，连自己都吃了一惊，腹下一团燥热之火缓缓升腾而起。

钱离察觉到她气息异样，正要起身退开，灵儿双臂已经紧紧环住他的后背。“你亲我，我便不怪你了。”

良久无声。

女子的唇瓣轻轻蹭着他，满是迷恋与委屈，细声呢喃：“小道士，我不想同你分开。你带我去往华山好不好。”

“不行不行。江湖步步凶险，我尚且自顾不暇，带你在身边，处处皆是牵绊。”

“你心肠这般硬，连家中妻子都能抛下。此番一别，怕是此生再难相见。不如我去找你的夫人，让她同我留在这山中等你归来相守，可好。”

“不行不行。我此番出外求道，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功成。家中母亲尚要妻子照料，我为人子，不能侍奉膝下已是大不孝，万万不能再把家事拖累于外人。”

“你是抛下母亲远走，我却是被母亲舍弃。我同你母亲一样孤苦。不如我带着小艾去往你的家乡，陪你夫人一同等你归来，也好替你照看母亲。”

“还是不行。一来路途遥远，你从未踏出过这座大山，路途艰险，如何能够抵达。二来若是你母亲归来寻你，见山中空无一人，定会忧心万分。再者，我功名大道未成，一个陌生女子贸然跑到我家中，世间人又该如何议论。”

“也罢，我不去你的家乡。可我怕你一走，再也不会回来看我。你告诉我你的故里何在，若是往后你不来寻我，我好歹有地方可以去找你。”

“这…… 这雨，你久居山中，这个时节的大雨究竟要连绵多久 —— 啊！”

下唇一阵灼痛，钱离不由得抬手捂住火辣辣的嘴唇。灵儿面色冰寒，猛然翻身，将钱离压在身下，二人位置瞬间颠倒。钱离闭住嘴，神情竟像做错事的少年。

灵儿按住他双肩，定定凝视他双眼许久，脸色慢慢缓和下来，眼波流转，轻声问道：“你喜欢我么？”

柔滑发丝拂过脸颊，钱离一阵心神恍惚，含糊应道：“嗯…… 嗯。”

灵儿脸庞又凑近几分，眼底寒光一闪：“爱我么？”

钱离在心底反问自己，没有即刻答出。灵儿望着他游移躲闪的眼眸，眸中戾气越来越重。钱离抿了抿唇，轻声道：“大抵，算是爱的吧。”

灵儿轻轻笑出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轻轻蹭着：“何为‘大抵算是’？你心底在惧怕我么，哼哼，你明明打得过我。” 她悄悄抓起钱离的一只手，拉到两人脸边。钱离心神昏沉，全然不曾提防。

灵儿轻轻吻了他，转头含住他一根指尖，双瞳骤然亮起一层浓重的碧绿色幽芒。下一瞬，尖牙落下，在指头上重重咬下，依旧把那根手指噙在唇间。

“呀！” 指尖一阵刺痛，钱离只觉得一缕心神仿佛被抽离体外，意识开始迷糊，喃喃道：“你又咬我……”

灵儿开怀大笑：“小道士，你已然中了我的引血大法。今生今世，任凭你走遍天地四海，就算化作飞灰，我也能够寻得到你。”

浓重的困意席卷上来，钱离浑身发软，语声恍惚：“那便随你好了…… 我浑身无力，想要睡上一会儿。” 说着便缓缓合上双眼。

灵儿笑得娇俏，伸手摇晃他：“不许睡！快给我讲尸鬼的故事！喂，醒醒！”

话音未落，她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一阵倦意袭来，身子一歪，直接趴在床榻之上，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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