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温柔夜

钱离慢慢挪到木屏背后，心底暗自埋怨自己祸从口出，总是改不掉言语刻薄的性子。此番落在这般窘迫境地，手上旧的牙印还不曾消去，偏偏又惹恼了灵儿。他强压下心中慌乱，清楚现下不是一味自责的时候，得先解开眼前的难堪局面。

他硬生生按捺住直接夺门逃跑的冲动，抬眼迎向灵儿满是嘲弄的目光，面上先浮起一层愧色，慢慢又染上几分黯然。待到灵儿眼中戏谑稍稍褪去，多出几分好奇，他喉头滚动，咽下一口唾沫，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缓缓开口。

“灵儿姑娘，你切莫再恼我。我说话固然刺耳，却句句都是心底实在话。你久居深山，不晓得世间民间的万般苦楚。寻常贫苦百姓，一日尚且难求一饱，就算能够安稳度日，可一旦得了富贵，祸患便接踵而至。不光是盗匪贼人会觊觎，就连至亲亲友，也会生出算计之心。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你长在山中，未曾亲历，自然很难懂得。”

灵儿眼中疑惑更重，听不明白他忽然讲这些世道道理用意何在。

钱离深吸一口气，眼底似泛起水光，缓缓说起自己年少往事，讲起年少游学，野外游荡，如何机缘之下遇见大蛇。

“那年我还不满十六，性子纵然顽劣，心底却是天真。总以为和妖为友，隐于山林打坐修行，便是世间最快活的事。我常常去找叔父闲谈练功。谁知天降横祸，河滩来了一个恶人，一身道士打扮，举止猥琐。一照面便甩出符咒药粉，把叔父打成重伤，一心要取他性命。”

说到此处，他冷冷一笑：“你猜那道人为何要痛下杀手？他贪图叔父数百年修为，想要逼叔父供他驱使；若是不从，便打散灵体，夺取内丹炼药，拿血肉躯体炼做法器，用来助长自己修为。你母亲教你顺应天道，参悟玄理，却不曾教过你世间这般阴毒险恶的手段，对吧。”

灵儿听着，早已收起方才取笑的心思，反倒觉得眼前这人着实可怜。自己活了百余年，从未遇过真正的恶人，若说有，大抵也就只有眼前这一位了。她不由得追问：“后来呢？你叔父有没有被那恶人害死？”

钱离脸上蒙上一层阴翳，带着几分自嘲：“当时我假意谎称自己是被蛇妖掳走的凡人孩童，趁那道人松懈不备，贴身靠近，一剑刺向他后腰，叔父才得以斩杀那歹人。” 忆起当年厮杀的画面，他眼底翻涌起浓重杀意。

灵儿望见他这副模样，恍惚又看见梦里持剑行凶的钱离，心底一阵发怵，吓得 “哎呀” 几声，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望着他，委屈嘟囔：“我就知道你本性不好，做事这般阴险。”

钱离瞧她这副模样，险些笑出声，又强行绷住神色：“你说我阴险？可若是没有那偷袭一剑，叔父当场便会殒命，我也逃不脱，只会沦为那恶人的傀儡。倘若真到那一步，若是叫你遇上，免不了要遭夺丹剥体的灾祸。你方才还说我魔根深种，我反倒劝你好好打磨修为。若无自保本事，就算悟尽天道玄理，到头来也只会任人宰割。”

灵儿小声嘟囔：“你这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当年受了惊吓，便一直记到如今。以你现在的本事，就算再遇上那类恶人，也不必惧怕。何必总把修为强弱挂在嘴边。”

“终究是小孩子的见识。” 钱离耐着性子说道，“世间恶人多如过江之鲫。半年前我撞见一头尸鬼，险些把性命丢在那里，以我如今修为，依旧没有十足把握胜过它。行走江湖，你永远猜不到下一个对手究竟有多可怖。像你这般躲在山中悟道，不通世事，和坐以待毙又有什么两样。”

“呸呸呸，好不害臊。你又能高强到哪里去，就只会欺负我这般弱女子。” 灵儿嘴上不肯服软，顿了顿又道，“可我还是劝你守好自己的道心。世上道法高深、本领强大之人比比皆是，何苦这般急功近利，落得入魔的境地。说到底，你就是没良心。”

钱离心中暗自苦笑，心中暗道，真是一派歪理，刚夸我又贬我，还扣上没良心的名头。若不是如今衣不蔽体处境难堪，当真能一巴掌把你打哭。堂堂男儿，反倒要哄一个活了百多岁的小妖，实在委屈。

“你方才说半年前遇到的尸鬼，究竟是什么模样，讲来听听。” 灵儿想要翻身坐起，才记起外衣早已脱去，索性便躺着，隔着屏风望向钱离。

钱离并不答话，拿起那条破裤子朝灵儿晃了晃。

“做什么？” 灵儿疑惑。

钱离一时不好开口，斟酌半晌：“我想坐下来慢慢讲，可下身没有衣物，你想个法子。”

灵儿眯起眼，朝他招招手：“把裤子扔过来。”

钱离轻轻将破裤扔过去，下意识瞥了一眼屋门。纵然深山荒寂无人，可这般下身无遮无挡，终究心神难安。抬眼看见小艾闭着眼酣睡，他才悄悄穿上仅剩的布衫，伸手摸了摸怀中短剑。依旧下身空空，隔着木屏，想看看灵儿要如何处置。

灵儿伸出手，捏着那条破裤子，在裤腿裂口处捻来捻去，扯出一缕细线。把线头放到嘴里濡湿，指尖灵力一动，将细线冻得坚硬如针，就着裂口缝补起来。

钱离隔着屏风看得新奇，忍不住发问：“你手中并无铁针，难道单凭内力，就可以拿线当做针来用？”

灵儿咧嘴一笑，笑他愚钝：“没见我拿口水把线浸湿了？再用灵力凝住线头罢了。”

钱离连声夸赞：“姑娘既懂烹煮吃食，又会针线女红，往后定然不愁寻一户好人家。”

“可偏偏就有人百般嫌弃我。” 灵儿随口接话，没有看他，“那若是我长大，嫁给你做娘子，好不好？”

说完半晌听不到钱离半点声响，自知这话讨了没趣，脸上笑意消散，安安静静低头缝补，屋内一时寂然。

“呃…… 这雨，半点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钱离慌忙岔开话题。

屋外雷雨隆隆作响，屋中却格外安静。钱离静静望着屏风之后，女子垂首飞线的身影。心中感慨，她缝补得这般仔细，自己日后该如何待她才好。昏暗中，女子躺卧，衣袖滑落，隐约露出肌肤，钱离只觉口中一阵发干，连忙移开目光。心中又想起家中妻子，万般酸涩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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