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梦魇

云卷云敛，风起风歇。昏睡之中的钱离，神魂忽而飘荡于千仞高山之巅，忽而又沉坠幽深河底。体内真气似被一股无形巨力拉扯，躁动不安，几欲冲破经脉奔涌而出。可五脉之中淤积的寒毒，如同一条粘稠冰冷的溪流，死死缠绊住流转的真气，不急不缓缓缓游走，暗暗侵损脏腑，吉凶难料。

另一边，睡梦之中的灵儿，恍若只身向西远行。跨过潼关，行经咸阳，一路直抵柴达木，心心念念的昆仑山已然近在咫尺。她喘得厉害，山脚下，母亲就立在那里。

“娘亲，娘亲……”

母亲容颜温婉，含笑望向她。灵儿脸颊发烫，想要扑进那久违的怀抱，心中却又怯生生不敢上前。别离实在太久太久。她低头望着自己的双脚，眼眶泛红。

“娘亲，爹爹呢？他为什么不肯来看我。娘亲，我不想待在那么远的地方，我想跟你待在一处好不好…… 娘亲，你怎么不说话。”

满心委屈涌上来，灵儿瘪着嘴，险些就要哭出来。脸上一阵发热，她往前踏出一步，想要抱住母亲。

身后骤然响起一声冰冷的冷哼。

灵儿 “啊” 地一声，吓得浑身一颤，慌忙回头。站在身后的竟是钱离。只是此刻的钱离满脸戾气，眼神凶狠死死盯住自己。灵儿心底生出彻骨的恐惧，仿佛自己偷偷抛下他独自逃走，是一桩天大的错事。她声音发颤：“小艾呢…… 怎么没有同你一道过来？”

“哼。” 钱离眼底浮起几分癫狂残酷，“我把他杀了。”

话音落下，他大步向前步步紧逼。灵儿后退不及，跌坐在地，抬眼便看见他手中握着那柄黑铁长剑，冰冷剑锋缓缓朝自己递来。

“啊！你要干什么！娘亲，救我！”

惊恐之下她转头回望，方才还在眼前的母亲，身影已然消散无踪，巨大的悲恸瞬间攫住心神。身后钱离一声大喝，灵儿紧闭双眼，闭目等死。

预想之中的剑锋迟迟没有落下，一只手掌重重拍在她的肩头。灵儿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

她猛得从梦里惊醒。木屋、木桌、木门依旧还在。一口闷气堵在喉间，抬眼，一张男子的面孔就近在眼前，正是钱离。

“啊 ——！！”

灵儿奋力一把将他推开，踉跄着便要夺门向外逃。钱离全然摸不着头脑，只当她梦魇癔症发作，伸手想要阻拦。灵儿见他手掌伸来，吓得拼命往后躲闪，哐当一声撞翻桌边桌椅。

慌乱后退间，看清钱离浑身只裹着一床厚棉被，模样臃肿滑稽，才猛然回过神来，僵立原地，闭口不语。

钱离满心迟疑：“方才你睡着，嘴里一直嘟嘟囔囔，在说什么？” 抬眼看见已经醒过来的小艾，随口问道，“你阿姐莫不是哪里不舒服？”

小艾左右望望，不知该如何应答，索性扭过头置之不理。

灵儿听这话心中十分不悦，可噩梦残留的惊惧尚未散尽。望见钱离裹着棉被一副狼狈模样，胆气渐渐回来。上前抬手便狠狠推了他一把。钱离本就体虚无力，身子一晃径直摔倒在地，棉被大半掀开，险些走光。灵儿慌忙移开视线啐了一口，伸出去想要搀扶的手生生收回，转身走向里间。

钱离费了好大劲才挣扎站起，重新裹紧棉被，踮着脚跟过去追问：“我的衣裤弄到哪里去了。你看着心地良善，怎么专做这些偷偷摸摸的勾当。”

“我呸！你才是衣冠禽兽。我睡得好好的，你凑过来碰我，险些把我吓死。” 灵儿对他这番说辞满心不齿。

钱离振振有词：“你睡梦中念念叨叨不停，谁知道你是真睡，还是暗地里扎小人算计我。”

灵儿一愣：“扎什么小人？”

钱离无心同她解释：“快把衣服还给我，难道要我裹着被子一直耗下去。”

灵儿眉头紧紧锁起，神色郑重开口：“我这居所之外，布下一阵法，名叫青纱。是我母亲取山中五气所筑，本只是障眼幻术。外人踏入，或是心惊神摇，或是心生厌惧，只为隔绝外人。可昨夜那场雨来得蹊跷，阵内坤元地气受阻，黑水翻涌不止，阵法之中凭空多出困、沉两道杀法。唉，昨夜为救你，我几乎拼上性命，咳咳…… 如今万万不可逆势强行破阵下山。就算我赔上性命，葬身黑河，也再无力带你离开此地。”

钱离满眼好奇，连连眨眼：“原来这山中果真有阵法，我还当你是哄骗我。那黑河着实凶险。上山之时，我不曾见过什么瀑布山洪，还只当是失足跌进山后一处普通水潭。”

灵儿一本正经继续说道：“昨夜仅仅只是黑水一法发作，若是再得天时助长，还会触发山湮、土埋、雷焦诸般杀招。我在此山中待了百余年，下山的次数屈指可数。阵内变数无穷，我修为浅薄，根本无从预判。”

嘴上说得煞有介事，心底却暗自窃喜，没料到这小道士这般好哄，三言两语便尽数信以为真，一丝狡黠笑意悄悄掠过嘴角。

钱离低头沉思片刻：“那倒也无妨。照你所说，黑水肆虐全因大雨催动，等雨停下，山中五气归于平衡，阵法应当便不会这般凶厉了吧。”

灵儿微微一滞，险些脱口而出谁知道雨几时才停，转瞬便回过神，满脸不屑：“你当黑河是地上小水洼？雨来则涨，雨停便消。如今阵中水元蓄满，就算十天半月，其中杀意也不会消散。”

钱离心中满是疑惑：“灵儿，那你说说，世间冥冥天意，究竟由谁执掌？那黑河之中并无怨灵，为何一场大雨，便能生出这般凶煞，若不是你出手，我早已溺死其中。你方才说这场雨来得蹊跷，又是何意？”

所谓雨势蹊跷本就是灵儿随口编造的托词，天上降雨本是自然，哪里谈得上蹊跷。她只能避实就虚答道：“于我们眼中黑河杀意滔天，可于它自身，或许浑然不觉。就好比你行路时踩死地上蚂蚁，你心中又何曾存有杀念？”

这话好似一道微光划过钱离心头。他暗自思忖，自己修习散功，从未有心要忤逆天意，何以便成了强夺天地灵气？心中万千疑团缠绕，纷乱难解，便呆呆沉默下来。

“天道本无好恶，世间万物，皆是天意，不过强弱有别罢了。无论是人，还是我们异类，在天地之前，都渺小微末。看清自身的渺小，才算是悟得大道。”

钱离原本出神发呆，灵儿这番话却如细针入耳，迫使他细细思索，可思来想去依旧难以通透。半晌，他嗤的一笑：“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可不见你本事有多高强。如此看来，你母亲把你安置在这深山之中，实在明智。就凭你这般柔弱，又满口大话，行走江湖怕是活不长久。” 说完还朝灵儿翻了个白眼。

灵儿先是满脸鄙夷，只觉此人简直无可救药。听完后半句，气得面颊涨得通红，狠狠瞪着他：“你你你！我这两日同你讲的道理，全都白费口舌！修仙岂是单单追求本领高强！呸，怪不得你魔根难除，空长一副好看皮囊，实在蠢钝不堪，不可理喻！”

眼中闪过几分恼意，她俯身从床底捞出钱离的衣裤，一把扔向钱离。

钱离伸手接住，不由得惊呼出声。那条裤子上一道巨大裂口，就算穿上，也根本遮不住身子。他神色复杂，又是困惑又是心疼，眼神不住瞟向灵儿。

灵儿怒气未消，上前一把将钱离身上裹着的棉被硬生生扯走。钱离惊呼一声，当即身无遮蔽，慌忙拿破烂衣裤遮挡下身，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灵儿。

却见灵儿脱下自己的外衣，身上只余下粉色的裹胸。钱离心神震荡，哪还有心思多看，手忙脚乱想要穿上破衣，却怎么也穿不妥当。

灵儿拿过那床被子裹住自己，往后退到床榻内侧，高声道：“我要睡觉，你不许过来。” 一双眼睛毫不避让，冷冷盯着动弹不得的钱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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