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轻狂

一场骤雨滂沱倾落，钱离心头忽然一动，这般大雨，正好洗去满身尘垢。心念既定，身子一旋，纵身跃入院中雨地。

灵儿见他骤然冲出门外，心头一紧，急忙高声喊：“你要去哪里！”

“洗澡。”

灵儿快步冲到门口，雨势滔天，冷雨扑面而来，她不敢贸然踏进雨幕，只得住足：“万万不可走远！”

冰凉雨水兜头浇下，钱离只觉浑身郁结尽数散开，说不出的畅快。他回头望向木屋，屋内烛光融融，灵儿小小的身影立在门边。可再一转首，四下已是漆黑一片，山路林木全都消融在沉沉夜色里。快意压过了心底的不安，他纵声长笑，大步向着雨幕深处奔去。

见钱离不顾一切往黑暗里狂奔，灵儿大惊失色：“快回来！别再往前！” 连声呼喊，钱离却不曾回头。灵儿急得一跺脚，也冲进雨中追了上去。奔出四十余步，已然不见人影，她左右来回搜寻，一声声唤着钱离的名字。

另一边钱离已然跑出百十余步，脚下接连绊倒两回也全然不在意，浑身衣衫尽数湿透。他脱下外衫，拿衣袖抹一把脸上雨水，浑身酣畅。朦胧之间，仿佛听见灵儿的呼唤，回头望去，木屋那一点烛火早已消失不见，周遭尽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正兀自恍惚，脚下泥土骤然一空，“噗通” 一声整个人跌进水里。

慌乱之下双脚乱蹬，脚下根本踩不到实地。猛然一股大浪翻涌而起，将他高高掀起，又重重掼回水面。口鼻之中已经呛进好几口冷水，“哎你妈，这哪来的河…… 啊呸，唔唔唔……”

浪涛几番翻卷，数条如同藤条一般的东西自水中缠上来，一圈圈捆住他的身子。那藤蔓并不浮于水面，反倒拽着他缓缓向下沉。又呛了两口河水，口鼻渐渐被水淹没，整个人沉入水下。四面八方水流汹涌，好似数十个壮汉推搡挤压，任凭如何挣扎，都没法向上浮起半分。

体内存蓄的气息一点点耗尽，纵然浸在冰冷水里，钱离只觉得脑袋胀痛发烫，四肢渐渐脱力。他咬牙发狠，双手向上乱抓，攥住水中藤条便使劲撕扯，可越扯脑袋越是昏沉胀痛。慌乱之中手心触到一团柔软滑腻，恍惚以为是河中游鱼，猛力一拽，骇人的是，那竟是一只人手。

钱离魂飞魄散，还来不及反应，那只手反手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就在他以为要葬身水底之时，周身缠缚的藤条缓缓松开，那只手发力向上猛地一提。钱离的脑袋冲破水面，还没来得及吐出满口泥水，便大口吸气，又狠狠呛住，剧烈咳嗽，手脚才稍稍恢复一丝力气。耳边传来女子的呼喊：“抱紧我！”

钱离这才听出，那是灵儿的声音。下一刻灵儿的后背贴到他身前，他双臂死命箍住灵儿的腰。灵儿被勒得闷咳几声，急声说道：“抱得太紧了，松一松！”

钱离方才从鬼门关回来，哪里肯松开这唯一的救命依托，手上半点不肯放松。身下浪涛依旧翻滚，只是再没有藤蔓缠扰。二人随浪浮沉，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身子往下一沉。钱离下意识把灵儿抱得更紧，半晌，却没有继续下坠。

原来脚下已经踏到实地。钱离惊魂未定，分不清脚下是雨水还是河水。

他慢慢松开手臂，抬眼一望，十步之外，那一点摇曳微光，正是木屋的烛火。钱离不由得低低惊叫，心中满是诡异惶惑。

灵儿撇撇嘴：“真没出息。” 话音落下，便不住大口喘息，浑身脱力躺倒在泥泞地上。钱离同样筋疲力竭，连脸红的力气都没有。

“阿姐，你们在干什么？” 小艾被方才那一声惊叫吵醒，从房梁跃下，看见二人躺在门外淋雨，满心疑惑。

“真是作死。” 灵儿没好气呵斥，“还不快过来扶我进屋。”

小艾蹦跳着跑过来，脚下一踩，泥水四溅，溅了二人满脸。二人此刻哪里顾得上这些。钱离跌跌撞撞半拖半扶带着灵儿回到屋内，刚跨过门槛，便重重栽倒在地，一动也不想再动。

方才一场死里逃生，钱离心力交瘁。往日和金禾遭遇老鬼之时，处境虽险，尚且有人相伴；可方才独自坠入深水潭，那份孤绝恐惧，根本不能同日而语。虽得灵儿舍命相救，可她终究一介女子，并不能抚平钱离心底翻涌的惊惧。

哗啦一声响动，钱离转头看去，只见灵儿挪到床边，一把拉动屏风隔在中间。又是一阵窸窣，再看时，灵儿已经换好了干爽衣衫。钱离本是萎靡不堪，此刻精神猛地提起几分：“你哪里来的换洗衣裳？”

灵儿理顺湿漉漉的长发，将一方绸巾扔向钱离：“没有你的。把湿衣裳脱下来拿它擦干身子，等衣裳晾干，明日再穿。”

钱离气息虚弱，硬撑着傲气：“我堂堂男子，怎可与女子这般宽衣相对，成何…… 嗯咳咳。”

灵儿上前拽住他，把人拖到床边：“谁要同你相对了，到屏风里面去脱。” 说罢，将他安置在床沿，转身走出屏风，往日的温柔褪去，脸上带着几分恼意。

钱离半挂在床沿，兀自愤愤低声念叨：“修道之人，些许湿寒又算什么。暗室之中便畏首畏尾，日后如何登青云大道…… 我身负神功，寒暑不侵，水火不惧，百病不生…… 啊、嗯咳。”

“阿嚏！” 终究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脑袋疼得如同要裂开一般。

灵儿不理睬他，自顾倒了一杯清水喝下，只在一旁冷哼。许久听不见屏风之内半点动静，不由得心头焦急：“怎么还不脱？你当我不惧河水寒气吗？那河水阴寒刺骨，绝非普通山泉。湿衣贴在身上，寒毒淤积，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损伤五脉，就算痊愈也要落下终身病根。你怎么这般不听劝！”

数落完毕依旧毫无声响。灵儿走近一看，钱离靠着床沿，竟已经沉沉昏睡过去，口水鼻涕顺着脸颊流淌，自己浑然不觉。

灵儿推搡他两下，人也醒不过来，重重叹一口气，拿绸巾擦干净他脸上污秽。动手给他褪外衣，到贴身底裤之时终究不便，便扬声唤：“小艾，过来帮他把衣裳褪下。”

“唔，我不去。啊！”

话音未落，一团浸过水的绸巾直直砸在小艾脑门上，把他打得跌落在地。“你不去，难道要我来？快点过来，再不听话，等你睡着我便把你扔进黑河浸上两天！”

灵儿把钱离抱到床榻之上，正要转身走开。小艾揉着脑袋，满脸不情愿凑过来，只听 “嗖 —— 刺啦 ——” 一声，他转瞬便退回到房梁，变回狐形，蓬松尾巴晃来晃去。

灵儿一愣，回头望去，裤子是脱下来了，却被小艾生生扯得稀烂。看着床上钱离赤裸的身子，灵儿满脸通红，抬眼瞪着房梁上的小狐，又气又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斥责。

她扯过棉被，将人严严实实盖住。方才入水救人，体内寒气流窜冲击心脉，只觉一阵心神恍惚。

灵儿挪到木桌边坐下，手肘撑住桌面，头靠在手背上。倦意阵阵袭来，不多时，便伏在桌边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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