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山雨

南苑木屋二层，蝶儿起身小解，抬眼却见红衣独自坐在屋沿边上。

“夫人，还不曾歇息么？”

红衣恍若未曾听见。蝶儿只好爬到她身侧，强忍着尿意坐了下来。

“月亮已经隐没了，蝶儿，你猜猜，相公此刻，睡熟没有？” 红衣指尖轻轻向虚空一弹，一团粉莹莹的亮光如同流萤冉冉升起，在空中跳荡数下，旋即消散无踪。

“许是已经睡了。夫人，阿狂总爱趴在院子里过夜，稍有动静便立时惊醒。我夜里出来解手，都要悄悄走出老远。明日我在后院搭一座茅厕好不好？”

红衣噗嗤一声笑出来。心中暗叹，自从相公离去，自己茶饭少进，本也没有什么便溺。可蝶儿凡俗肉身，日日进食，总要寻隐蔽之处。

“你别管那愣小子，你没见他，总跑到土堆后面便随意解决。”

蝶儿脸颊一红，小声嘟囔：“他半点不知害臊。若是只做一条狗倒也罢了，偏偏又通人言，却学不来人的廉耻。”

红衣越听越是好笑，伸手宽慰蝶儿：“他才两岁不到，哪里懂得这些，自幼便没了母兽照管。相公不曾教他，我一个女子，也不好多去说他。” 话一出口，忽觉哪里不对，就算阿狂有生母，兽类又怎会教这些人事。心念一转，忆起自己记事起便不曾见过爹娘，从前只觉寻常，如今相公远走，心底却漫上一层挥之不去的孤冷。她伸手挽住蝶儿的胳膊，把头轻轻靠在蝶儿肩头。

“夫人，我实在憋不住了。” 蝶儿憋得满脸通红。

红衣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推了一把：“快去快去。”

蝶儿身形一晃，如同一阵清风飘落在地面，踮着脚尖匆匆向远处跑去。

夏夜晚风阵阵吹拂，红衣静坐，直到蝶儿回来沉沉睡熟，方才静静搂着她。

天还未亮，院外忽然传来阿狂 “嗷呜 —— 嗷呜 ——” 的狂叫。红衣身形一晃，飘然落地。就见阿狂在院中来回狂奔，时而两只前爪撑地倒立蹦跳，狂吠不止。大蛇盘在土屋门前，望着躁动不安的阿狂，宽大的眼眸里满是担忧。

红衣连声喝止，阿狂全然听不进去。她只得快步上前，数掌接连拍在阿狂身上。阿狂浑身一阵萎靡，踉跄挪出几步，体力透支一般重重趴伏在地。蝶儿这时也从木屋跃下，怔怔走上前来。

红衣蹲下身，捧住阿狂硕大的头颅连声追问：“到底怎么了？”

阿狂声音懵懂，又带着满腹委屈：“我也不知缘由，睡梦之中，忽而像烈日暴晒，浑身灼痛；忽而又似寒风刺骨钻进体内。丹息一阵阵不受控制地爆发，我压不住，身子便只想跑跳折腾。”

“这是要入魔之兆。你尚且不到两岁，究竟吞噬过几人的精血，竟连自身魔气都镇不住。” 红衣转头望向大蛇，“蛇叔，阿狂一共吸食过几人精血？”

大蛇庞大身躯缓缓游过来：“一共五人，三男两女。”

红衣眉头紧锁。五条性命的精血，不至于叫他这般癫狂。阿狂年纪尚幼，魔心根基不稳，莫非是修炼的功法本身出了纰漏。“蛇叔，这套散功之法，究竟是从何处流传出来？”

大蛇仰头思索许久，巨口张开，吐出一卷旧册。红衣伸手接过，一页页翻看。

“《守恒记》…… 这书写字行文之间，隐隐裹挟一股狂戾之气，绝非正统玄门典籍。难不成这套功法本身便存有隐患。”

“想来该是阿狂根基太浅，驾驭不住这套功法。我修习之后功力日增，从未觉出半点不妥。” 大蛇望着那本册子，神色恍惚。

红衣反复翻阅数遍，把册子交还大蛇。在院中来回踱步思索良久，却理不出头绪，心底只剩重重忧虑。只得叮嘱阿狂，往后万万不可再练散功，只可静心吸纳日月精华，稳固自身丹息。

大颗雨珠噼噼啪啪砸落在木屋房顶。

山中小木屋这边，钱离一早便穿戴齐整，立在门边。辰时已然过半，屋外依旧昏昏沉沉不见天光。狂风呼啸，看不见风的形状，檐角冰冷雨水被狂风卷扫过来，打在钱离脸上，一阵阵冰凉湿滑。他一心想看清山中风雨的模样，却终究看不真切。

灵儿也早早醒转，只是身子虚弱，裹着被褥不便下床。见钱离独自在门边伫立许久，按捺不住好奇，蹑手蹑脚走到他身侧。

“你在看什么？”

“我想去华山。也想…… 回家看一看。”

“你心里只管盘算着去哪里。昨日还是你同我说，做人要守信，一诺既出，死不悔改。如今才过一天，你自己反倒想要反悔，哪有这般容易。说好只陪我一日，莫非你当真就一刻都等不得了？”

钱离依旧望着屋外昏暗的山色，好似没有听见灵儿的话语。过了半晌，才低声缓缓开口：“你不会明白，若是人心已经不在这里，便是片刻，也难以久留。”

灵儿刚刚坐到床沿，猛地又站起身，心口堵得发疼。昏暗中嘴唇紧紧抿住，眼眶泛起酸涩，泪水几乎就要落下来。

“你这是什么话！谁要强留你的心？明明是你亲口应下，如今反倒做不到。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守什么承诺。莫要以为我好欺负，没有我带路，你根本走不出这座小山。” 说罢冷哼一声，蜷起身子坐回床上，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钱离无奈苦笑：“我只是心中感慨一番，并没有说我不肯等。” 说完回身坐到木凳上，拿起桌上油灯，想要点燃，才想起并无火种。

灵儿抬手抹了抹眼角：“方才那番话，倒像是怕我拦着你走，才又假意说好话搪塞。”

“我只是说心中念想，你非要曲解成我等不及。人心若是真的不在此处，一刻都不愿多待。我既然答应多留一日，便不会急于一时。是你自己多想，反倒来怪我。” 不等灵儿再接话，钱离又道，“劳烦姑娘，帮我把油灯点亮可好。”

灵儿细细一想，倒确实是自己多想，依旧赌气：“不点。”

就在这时，天外一道霹雳轰然劈下，喀啦啦震得屋内桌椅微微颤动。房顶上不知什么东西直直坠落，“咣当” 一声重重砸落在木桌之上。

钱离猝不及防，身形一晃向后急跃，瞬间退到门外。刚站稳，忽而记起灵儿伤势未愈还在屋内，生怕她被砸伤，又一步蹿回屋里。定睛一看，不由得啼笑皆非 —— 原来是熟睡的小艾从房梁摔落，连桌子都一并撞翻。他坐在地上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嘟囔：“方才打雷了么？”

钱离暗自好笑，风雨折腾了半宿，这小家伙竟睡得人事不知，硬生生被惊雷惊醒。他伸手扶好木桌，把油灯重新摆回桌面。灵儿见这一幕，忍不住吃吃笑出声，指尖轻轻一弹，一簇火光跳起，油灯登时亮起。

钱离见小艾还坐在地上，上前伸手将他扶起：“回床上睡去吧。”

灵儿立刻出声制止：“不行！他浑身臭烘烘的，不许睡我的床！”

这话虽是冲着小艾说的，钱离脸上却不由得一红，心中暗想：原来我半月不曾洗漱，你倒不嫌我气味，倒是高看我几分。

“我才不要睡阿姐的床。” 小艾挣开钱离的手，身子一跃，又蹿回房梁蜷起身子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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