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初炼五内

钱离定下心神，就地盘膝坐好，还未催动丹海之内气。

“道长，你这打坐的姿势看着好生古怪，莫不是你自己胡乱琢磨出来的？”

钱离身子微微一颤：“这是世间流传的武当内家养气盘坐法门，哪里有什么不妥？”

灵儿缓了缓气息，缓缓说道：“倒也没有大错，只是两脚脚跟该向内收回，贴于…… 贴于身前，双手要结三昧印才对。”

“脚跟往回收拢我明白，那三昧印该如何结？又有什么用处？”

“掌心向上，两只虎口互相扣住便是。肾主藏精，你要运功滋养内腑，先要靠三昧印炼养肾元，使肾中自生真气，之后真气才能上行入肝，再行至心。”

“嗯，听你所言颇有道理，我便照你说的来。” 钱离依言调整姿态，结好印诀。

一刻，两刻，三刻，半个时辰缓缓过去。灵儿趴在床边望着他，困意上来，眼皮好几次耷拉下来几乎睡去。忽然开口低喝：“且住。”

钱离心中一惊，睁开双眼看向她。

“方才你眼角泛红，是心火升腾的征兆。万万不可急躁，这套法门到后面，本是要将心火徐徐下泄导入肾经，如同文火慢烤一般。可现下你心火浮动忽高忽低，若是贸然下泄心火，肾元便容易受损，所以才要用三昧印先加以炼固。” 灵儿细细拆解其中关窍。

钱离只应了一声，闭上双目继续运功。

“阿姐，我想吃肉。” 屋外传来小艾的声音。

“阿姐身子还没复原，你自己去林中玩耍，切莫吵闹。”

体内真气渐渐充盈几乎要漫溢出来，肾经生出微微麻胀之感，真气顺势引入肝脏，依次流转心经、脾脏、肺脏，五脏行遍，火气缓缓向下泄入肾经。钱离只觉如同饮下醇厚老酒一般，浑身说不出的舒坦，四肢阵阵酥麻。这一口内息耗散之后，体内却是气机调和，周身畅然。心中一动，睁眼回过神来。

屋外夜色已经浓重，灵儿依旧靠坐在床榻之上，正静静看着他。

“我竟坐了半日之久么。” 钱离恍然自语，其实心中已然知晓答案，“可我此刻神完气足，半分困意也无。”

灵儿朝钱离伸出右手，轻轻招了招。钱离淡淡一笑，缓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掌，在床边坐下。

“你的内劲依旧过于刚猛，虽说真气流转五脏，却不能够安稳敛藏，所以才会这般精神亢奋。往后勤加修习，应当会慢慢好转。” 说罢，她扶着钱离站起身，“今夜月圆，你扶我出去，借着月华修炼，我恢复精元也能快上几分。”

漫天星辰错落，一轮满月高悬山头，满山月色半寒半暖。一股莫名孤寂，从钱离心底油然而生。

灵儿安然席地而坐，打坐姿势并不似钱离那般盘坐，手上结的也不是三昧印。她仰头望向天上明月，双目微微眯起。

钱离坐在木屋门槛之上，生怕弄出动静，一动也不敢动。望着灵儿肃穆的侧脸，不由得想起当初在南河滩的那个夜晚，月光之下大蛇泛着银光的身躯，那时自己身处孤独恐惧之中，心底生出的那一份遥遥向往。他低下头，复又抬眼，望着一轮皓月，怔怔出神。

“嗷 ——”

一声低吟将钱离猛然惊醒，原来是灵儿运功调动筋脉，经脉一张一缩之间，不由自主溢出一声低吼。只见她双臂缓缓抬起，双掌托举过头顶，好似轻轻抚摸天上明月。

钱离心神牵动，双手竟下意识效仿灵儿，慢慢向上抬起，虚托天上圆月，仰起面孔眯眼望月。四肢百骸一阵舒展，不知不觉，竟直直站了起来。

“你做什么？”

“啊！” 钱离骤然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到灵儿身前，小腿向前迈出，都已经碰到灵儿的后背，“我…… 我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

灵儿抬手轻轻敲了敲他的大腿：“这话该我问你才是！我正在打坐修行，你跑过来捣乱作甚。”

钱离脸颊通红，往后退了两步：“我见你养气的模样，心中不觉便想效仿，浑然不知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

灵儿站起身盯住他，见他不似说笑，面露诧异：“我坐的这片地方，月华最为醇厚，难不成你也能感应得到？” 说着往前一步，贴近钱离，带着几分戏谑笑道，“是谁教你偷学我修行的？”

钱离神色尴尬，连忙岔开话题：“普天之下月亮不都是同一个，怎么偏偏你这里的月华就格外醇厚？”

“这你就不懂了。月亮虽是同一个，可洒落人间却各有不同。有的地方月光阴森寒凉，有的温润滋养万物，还有的地方，月华之中蕴藏的阳气，竟不输白日骄阳。”

灵儿看着钱离一脸惊奇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回身重新坐回原地，“想知道其中缘由？叫我三声好姐姐，我便讲给你听。” 说罢，便又闭目养神。

钱离站在原地，神色暗暗黯然。好姐姐…… 我乃是堂堂君子，怎可随口唤旁人好姐姐。可转念又暗自诘问：可既为君子，先前与她同床共枕，又算什么？我不远万里跋山涉水求访名师，如今一位高手就在眼前，为求学问，三声称呼又有什么放不下的。

心中已经打算委屈自己开口，可灵儿已然入静，不便出声打扰。只得轻手轻脚退回门槛坐下，忍不住又想去望月，又怕自己再失了神胡乱走动，只能够闷闷坐在那里。

过了半个时辰，钱离渐渐等得不耐烦，望了一眼灵儿的背影，转身回到屋内。走到屋角拿起自己的布包，拍掉衣上尘土，坐于木椅，将布包摊开，取出那块刻字木板。桌上油灯没有火种，便借着窗外月光，细细端详板上字迹。

年少之时，什么都不懂，心思却简单纯粹，会轻易向往崇拜某样事物，为心中所求愿意倾尽全部心力。钱离望着木板上的字迹，心底满是崇敬，就连对灵儿，也生出几分仰望。

他用拇指一遍遍摩挲板上文字。忽的屋内光线一变，桌上油灯竟自行燃起，身后有微风掠过。“啪”，肩膀被人轻轻一拍。钱离猛地转头，就见灵儿正撅着嘴站在身后，强压下方才惊出来的一身冷汗。

“你收功了？” 钱离一边问，伸手拨了拨灯芯，灯火亮了几分，低头却看见那块木板已经被布包盖得严严实实，不由疑惑看向灵儿。

灵儿满脸不快：“还说你不是故意的，又把这邪异物件拿出来，扰得我根本没法安心修炼，不得不收功。” 她说着直接坐到钱离腿上，伸手把桌上木板往远处推了推，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总这般捣乱，是想睡觉了？”

钱离眨了眨眼：“我此刻精神十足，半分睡意也无。” 瞥了一眼桌面，“这块木片究竟哪里不好，你这般忌讳它？”

灵儿伸手抚过他的脸颊，忽然问道：“你多久没有洗脸了？”

钱离愣了愣，语气并不确定：“怕是有半月有余了吧。”

“木板上的文字有伤天和，看得我心底发怵。眼看已经子时，月亮偏移，今夜是练不成了。早些歇息，明日我带你去山后的水潭沐浴。”

灵儿从他腿上起身，伸手拉了拉他，走向床榻。

钱离轻轻挣开她的手，走过去把木板重新裹好，系牢放回屋角地面。回来吹熄油灯，屋内顿时一片昏暗，视物朦胧。他慢慢走到床边，腿碰到床沿便停下，正要坐下脱鞋，伸手一摸，竟抚到灵儿的大腿。灵儿受痒，咯咯轻笑一声。

钱离脸上发烫，站着把鞋子脱去，从灵儿身上翻过去，掀开被子躺到床的内侧。才刚躺下，灵儿便贴了过来，紧紧搂住他。

钱离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双眼适应黑暗，渐渐看得清屋内轮廓，悄悄侧头一望，灵儿正睁着眼看自己。想起方才月华的疑问，他压低声音，轻轻唤了一声：“好姐姐。”

灵儿忍不住笑出声：“你的好姐姐要睡觉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屋顶梁上，传来小艾幽幽的声音：“阿姐小声些，我都要睡着了……”

灵儿轻哼一声不再多言，在钱离唇上浅浅一吻，便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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