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晓寒深处

绕过一道山壁，轰然飞瀑落潭的声响骤然撞入耳畔。抬眼一望，那汪水潭已然就在眼前。钱离加快脚步往前走去，裹挟着水汽的阵阵凉意扑面而来，沁得人浑身舒畅。

“当家的。”

“什么？” 钱离满脸诧异，低头看向怀中的人。

灵儿脸上泛起几分羞赧，浅浅一笑：“我喊你当家的。小时候，总听见我娘这般唤我爹爹。”

钱离不由得笑：“那你爹爹莫不是什么山寨寨主？”

“何为寨主？我爹爹是族中的家主，旁人都称他大家长，也唤他头领。我只听母亲叫他当家的，这本就是妻子对夫君的称呼，你怎的扯到寨主身上。”

“寨主，便是手下有数百人全都听其调遣。”

“那大抵算是吧，族中大小诸事，皆要由我爹爹拿主意。”

钱离随口道：“你家中又能有多少人，谈不上寨主二字。”

灵儿歪着头思索片刻：“听来，比几百还要多些。”

钱离大为惊奇，连忙追问：“你族里竟有这般多人？都做些什么营生。”

“并非都住在我家宅院里，家中便只有爹爹与母亲。可许许多多族人，皆要听我爹爹号令。”

“他们又是何人？”

“自然是狐族，好些我都认不全，想来其中也有我的叔伯辈。”

钱离心中恍然，淡淡一笑。灵儿曾说昆仑地界多凶蛮荒兽，狐族抱团聚居以求自保，倒也合乎情理。

“我这般叫你，你可欢喜？”

“随你便罢。”

“我要听你说，喜不喜欢。”

“…… 嗯，喜欢。”

“哼，听着便言不由衷。”

“咦，这话你是从何处学来的？往日我可未曾这般说过你。”

就在这时，高空之上一道黑影一闪而逝，转瞬之间，那道黑影又自云间显出身形，悬停在二人头顶百丈高空。身躯缓缓游动，竟是一条五六丈长短的青鳞巨蛇。

巨蛇摆动长尾，褐红色的信子吞吐不定，一双泛着青芒的竖瞳眨动，静静俯视地面上的道士与狐女。它歪着头，似在思量，又把底下二人细细打量一遍，嘶地一声低嘶，旋即调转身躯，向着远空游去，转瞬消失不见。

飞瀑轰鸣不绝，自山崖倾泻而下，好似一条白龙狠狠砸进墨绿深潭，隆隆水声恍若闷雷。

潭水的寒气浸透衣衫，钱离下意识把灵儿抱得更紧。缓步走到潭边，望向潭底晃动摇曳的水光，心底生出一股混杂着安宁的惶惑。

潭水澄澈见底，钱离顺着潭边浅滩，寻到一处水深相宜的地方，将灵儿稳稳立在水中，低头轻吻她，张口问：“冷吗？”

水声浩荡，话音被轰鸣吞没，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灵儿只是轻轻摇头，眉眼弯弯笑了起来。

钱离伸手，替她褪下两层外衣，便停住手，凑近她耳边说道：“余下你自己来。”

依旧被瀑声盖过。灵儿含笑点头。钱离接过她脱下的外衫，转过身去，耳根悄悄发烫。

身后传来细碎的水花响动，悉悉索索。钱离死死忍住，不肯回头。

啪嗒两声轻响，钱离微微侧过脸，原来是灵儿把贴身抹胸与衬裤搭在了他肩头，怕落入水里。他伸手取下，把两件柔软衣物一并搂在怀里。

下一刻，一具温热柔软的身子贴紧了他的后背，灵儿伏在他耳侧，软声问道：“你不一同洗洗？”

钱离怀里抱着她的衣裳，轻轻摇头，脊背绷得笔直。

“好吧。” 灵儿松开手，转身向着潭水深处行去。

潭水是温润的深碧色，灵儿赤身立于水中，宛如一块羊脂美玉，嵌在一汪翡翠之间。

潭间寒气浸骨，钱离暗自运转内功抵御。忽闻灵儿一声短促惊叫，钱离猛地回头，只见五丈开外，灵儿脚下一滑跌入深水，身子不停扑腾，直直向着潭底沉落。

钱离心头大惊，深吸一口气，脚下劲力迸发，整个人凌空纵身扑向她。怀中抱着的女子衣衫尽数散落飘落水面，扑通一声巨响，他一头扎进寒潭。眼睛尚来不及睁开，右手便触到灵儿的胳膊，心中稍稍安定，死死攥紧她的手臂。

可自高空跃下的冲力未曾消减，反倒带着灵儿一同向下坠去。怀中的灵儿一动不动，钱离无从分辨她现下状况，闭着眼拼命思索脱身之法。约莫四五次呼吸的功夫，脚下一物重重抵住，原来是已经踏到潭底。

恍惚间竟又想起那日黑河落水的绝境，惊惧涌上心头，头昏发胀的旧感又一次袭来。他强压慌乱，在幽暗潭底调整身姿，将灵儿竖抱在怀中。脑袋胀得几乎要裂开，心中万分渴求一口空气，却半分也得不到。

他催动丹田内力，双腿屈膝蓄力，正要奋力向上蹬出。方才还安安静静的灵儿，骤然四肢张开，紧紧缠上他的身躯。双腿被死死箍住，半点力道也施展不开，钱离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此番怕是要命丧于此。

肺中憋的那口气终于绷不住，一串串气泡自唇边咕噜噜散入水里。弥留之际，他想要睁眼看一眼这世间。

幽绿微弱的水光里，飘散的乌黑长发之间，灵儿正对着他，眼底带着一丝促狭的坏笑。

钱离险些要翻过去昏死过去，浑身力气一点点抽离。灵儿凑近，唇对上他的唇，缓缓渡过来一口温润的内息。

那一股气息入喉，胸口憋闷的窒息感一扫而空，丝丝清凉游走周身。水下朦胧之中，钱离清清楚楚望见她那带着笑意的眉眼。灵儿又贴着他温存片刻，静静看着他失神呆愣的模样。

钱离就这般怔怔望着水下灵儿朦胧的容颜，又望向头顶那层碧绿透亮的水光，心神恍惚，一时间忘了动作。

灵儿怕他神识被潭水寒气扰得失衡，不再捉弄，松开缠绕住他的四肢，只握住他一只手，双脚轻轻蹬水，拽着他一齐向着水面上浮。

哗啦两声，两颗脑袋破出水面。钱离来不及换气，身子又要往下沉，灵儿伸手狠狠揪了他一把：“你是木头吗，就不会动动？”

钱离这才猛然回神，大口吸入空气，慌乱蹬水，脚没使对地方，反倒两脚踹在灵儿腿上。灵儿吃痛，伸手狠狠拧了一把他胸口，半拖半拽把他往岸边带。

脚终于踩到水底实地，钱离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扑上岸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惨白的面颊慢慢洇出一点血色。

灵儿站在潭水之中，目光柔柔落在他身上，缓缓向着岸边游来。

钱离气息尚且平复不下，又重重喘了几声，垂着头，不敢抬眼去看水中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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