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无用之石

灵儿缓缓坐到水边，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胳膊：“当家的，你方才可瞧见水底下有东西在发光？”

胳膊触到那一份柔软，钱离连忙把脸扭向一旁：“我没瞧见，你别又来捉弄我。”

“好，我不闹你。你把衣裳脱了好不好。”

钱离神色局促，扭捏着回绝：“不好。”

“脱下来洗干净，我不看你便是。我要潜下去，瞧瞧底下究竟藏了什么宝贝在发光。”

“多半只是水底山石反光，哪来的什么宝贝。莫要再往下潜，潭底水冷，我心里发怵。”

灵儿抬手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真没出息。我又不逼你下水，你不愿洗便算了，我自己下去一探究竟。” 说罢松开手臂，身子一矮，向着水潭中央游去。

钱离心中焦急，出声唤道：“你怎么偏不听我的劝。”

灵儿只哼了一声，并不搭话，游到深水之处，脑袋一埋，整个人便没入碧波之中。

钱离终究放心不下，起身一步步踏入潭中。行到水深之处，凝神调理内息，深深吸饱一口气，闭着眼沉进水里。睁开眼，朦胧水光之中尚能望见灵儿莹白的身影。他本就不通水性，只能脚下摸索，一步步向着深处挪过去。

好似熬了许久，脚尖方才触到潭底，胸腔已然闷胀，脸颊涨得通红。灵儿尚在二十步开外，水底点点青光斑斑点点，悠悠漾开。灵儿也看见了他，回过头朝他招了招手。

钱离只觉得胸口憋闷，半点猎奇的心思都无，对着灵儿连连摇头。水底视物本就朦胧，也不知她究竟有没有看清。一心只想拉着她赶快回到岸上，可二人相距尚远，不敢贸然往前。

正踌躇之间，窒息感越来越重。灵儿已经向着他游了过来。眼前佳人身姿皎皎，他却全无心思欣赏，一把攥住灵儿的手，转身便要往浅处走。谁知灵儿故技重施，四肢如同八爪鱼一般，死死缠在了他身上。

钱离回头瞪她一眼，几乎翻起白眼，想抬手推拒，偏偏浑身力气都被水卸掉，眼神里只剩苦苦哀求。

灵儿凑近，唇贴住他的唇，渡过来一口温润内息。钱离也不客套，尽数吸入肺腑，只觉胸中闷堵一扫而空，喉间清清凉凉，精神顿时振作不少。心中暗自惊叹，灵儿这一口气竟如此管用，难不成当真身负仙家灵气。

灵儿依旧紧紧缠在他身上，掰过他的脸正对自己，带着几分促狭静静望了他片刻。双唇缓缓开合，在水中做出口型。钱离反复辨认几番，才读懂那几个字：你，爱，我吗。

钱离脑子里竟一时拐错弯，心里暗道：我都未曾见过你母亲，谈何爱她。可万万不敢张口，一吐气便要葬身潭底，只能如同小鸡啄米一般，拼命连连点头。

灵儿这才露出满意笑意，牵住他的手，缓缓向水面上浮。钱离心中稍稍安定，学着灵儿的模样，双腿轻轻拨水，竟也真的起了几分作用。

不多时，二人破出水面。钱离此刻少了几分惧意，稳稳呼吸，双脚在水下一下一下蹬动。灵儿在一旁瞧着只觉得好笑，手上稍稍一松。钱离浑身一慌，身子立刻向下沉，慌忙伸手攥住她的胳膊，才重新探出水面。

“你的内功明明不及我，为何在水下待这般久，也不见你气闷？”

灵儿忍不住取笑他：“我教过你辟谷吐纳之法，你运转内息在脏腑流转，能撑多少时候才需换气？”

钱离猛地一怔，暗自懊恼自己愚钝。原来内息循五脏流转，便可自生气机，就算两刻时光，也不必浮出换气。想通此节，心中一阵欣喜，当即闭上眼，便要试着运转。

灵儿望着他傻乎乎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这般呆笨，就算到了华山，又有哪位师父愿意收你。倒不如…… 倒不如跟着姐姐一同修行，我不嫌你蠢。”

钱离睁开眼，咧嘴一笑：“你这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说破了便不值一提。我要修习的是真正大道功夫，不是你这些小花招。”

灵儿静静看了他半晌，语声缓缓：“这些小花招我便不给你了，你往后，要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她忽然撒手，双掌一抬，稳稳抵在钱离胸口，猛地向外用力一推。

钱离猝不及防，慌忙伸手去抓，却已经碰不到她半分衣袖。手脚胡乱扑腾两下，整个人便沉向水中。

灵儿怔怔立在水里，望着钱离在水下惊慌挣扎，渐渐安静，闭上双眼，面上竟浮起一丝从容，仿佛当真已经自如运转吐纳。看得她不由得微微失神。

钱离缓缓向潭底落去，依方才所想运转内息，只觉周身肌肤仿佛都能承接气机，胸腔并不憋闷。心中一阵欣喜，脚尖落定潭底，也不急着上浮。睁开双眼辨明方向，径直向着远处那点点青光游去。

这边灵儿游回岸边，捞起散落水中的衣衫，一一穿戴整齐。盘膝坐于滩头，运起功法，周身水汽被内力烘得慢慢蒸干。低头望向水面，水面映出自己姣好容颜，几颗泪珠顺着脸颊无声滚落。望见水下钱离正向着岸边游来，她连忙抬手拭去泪痕，安安静静坐着等候。

水波层层漾开，钱离眼看就要冲出水面，岸上人影却一时模糊。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一跃而出。奈何方才久居水下，身子尚且适应水的浮力，刚踏上岸，脚下一软，重重摔跌出去。

“快接住！” 钱离高声呼喊，抬手将一物向着灵儿奋力掷过去。

身子还未稳住，他便慌忙望向灵儿，见她稳稳接住物件，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踉跄几步爬到岸上，还未坐稳，便伸手想去拿她手中东西。

灵儿身子一转，把那物件藏到身后，望着他说道：“你心里就只惦记这物件，都不问有没有砸疼我。”

钱离在她身侧坐下，撇撇嘴：“你本事这般高强，一块小石头哪里伤得了你。这可是我拼着性命潜下去取来的，还没来得及细看。”

“怎么就没砸到，我的手现下还疼呢，你半句慰问都没有。”

“当真砸疼了？若是这般，你直接丢掉便是，还拿着做什么。”

灵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笑了出来：“好，这可是你叫我扔的。” 手臂一挥，看也不看手中物件，便将它远远抛向水潭深处。

“扑通” 一声闷响，青光物件坠入水中。

“哎呀！你……” 钱离望着灵儿一脸坏笑，一时语塞，竟说不出话来。

“瞧你紧张成这般模样，不过一块破石头罢了。既然已经丢了，你若是心中气恼，便打我出气好了。” 灵儿斜睨着他苦着一张脸的模样，心底反倒生出几分快意。

钱离支支吾吾，满心痛惜：“那石头在水底泛着青光，绝非寻常顽石。”

灵儿撅嘴：“那又如何？潭底到处都是，这块石头本身并无灵气，算不上什么珍宝。谁叫你那般看重，我偏要给你丢了。”

钱离默然注视她片刻，神色缓缓黯淡下来：“我孤身漂泊江湖，浪迹天涯，身上竟无一件像样的物件。”

灵儿在一旁插嘴：“那石头也未必值钱。”

钱离叹了一口气，并不理会，继续往下说：“自与你相识，相伴的日子虽不算多，处处多蒙你照拂。你的心意恩情，我嘴上不曾多说，心中却牢牢记着。眼看便要别离，往后相见遥遥无期。我身上原有一柄贴身小剑，本想留予你作念想。可江湖之人剑不离身，赠剑本就不吉，况且那柄小剑戾气深重，留在你身边，于你也未必妥当。”

灵儿听得心头一阵酸甜交织，恍若微醺，只想静静听他继续诉说。

钱离眉眼染上一层淡淡的哀伤：“方才我在潭底瞧见这块青石，光华温润好看，又是今日你我一同于潭底所见，我只当你我与它有缘。本打算寻机会将它雕琢成一支玉簪，往后你日日绾在发间，也算寄托我这一番心意。不曾想，你竟这般厌弃，我亦是无可奈何。”

灵儿听到此处，泪水早已淌满脸颊，抬手轻轻捶打钱离两下，一头扑进他怀中，哽咽痛哭：“你为何不早些说，非要等我把它丢进水里，才讲这些话来叫我伤心。”

钱离伸手轻轻抚过她鬓边发丝，神色落寞：“你心中既不欢喜，勉强留给你，又有什么意思。”

“我哪里不喜欢！我不过是存心逗你玩。你送我的东西，我全都珍视。我现在就下水，把它捞回来好不好。” 灵儿说着便要起身冲向潭水。

钱离伸手牢牢将她抱住：“傻姑娘，潭底青石千千万万，可方才那一块，丢了便再也寻不到了。”

灵儿闻言，浑身气力散尽，颓然跌坐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你实在讨人嫌，句句都叫人心头难过，我恨死你了。”

钱离将她紧紧揽在怀里，一言不发，嘴角却偷偷勾起一抹小小的坏笑，心里暗自忖度，看她往后还敢随手乱扔自己的东西。

听着灵儿哭了许久，他终于压不住声音，小声开口：“你唤我一声好哥哥，我便下水，帮你把它捞回来。”

灵儿浑身一怔，哭声戛然而止，连忙抬起身，眼中重燃起希冀的光，细声细气，连着唤了好几声好哥哥。

钱离望着她泪眼朦胧的双眼，含笑问道：“往后，还敢随手乱扔东西么？”

灵儿抿着嘴，飞快地连连摇头。

“那你乖乖在此等候。”

话音落下，钱离纵身一跃，跃入潭水，急速沉向水底。抬眼望去，不远处一块青石格外明亮，其余石块皆覆满水底尘泥，唯独这一块方才被他捞上过水面，表面尘垢已经被摩挲干净。纵然自高空坠落，借着潭水浮力，也未曾埋进泥沙。钱离伸手一把拾起，不再多看周遭碎石，转身向着岸边游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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