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不诉离殇

钱离坐了一路车，回到家时，母亲见钱离回来，心知他怕是要走了，显得有点慌张。慢慢的，强自镇定下来，对他说道：“要带点吃穿甚么吗？”

钱离翘起嘴角：“妈，甚么都不用带。”

屋内许久无话，凝滞的气氛压得人心头发闷，钱离便自己起身倒了杯水喝。母亲只是静静看着他，迟迟不愿开口，眼底的目光微微颤动，藏着难言的不舍。

钱离坐了片刻，只觉浑身四肢僵硬发麻，索性起身走到门口。“妈，我走了。”

耳边迟迟没有传来母亲的应答，钱离微微驻足，回头望向母亲。

母亲静静望着儿子的眼眸，沉默良久，才缓缓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道：“嗯，早点回来。”

钱离笑着颔首回应，转身踏出了家门。

赶路途中，今日的风格外温柔，吹得人心神舒展、惬意万分。钱离心绪松弛，不觉轻声哼唱起歌谣，唱的正是那首《漫步人生路》。

越过高峰，另一峰却又见，目标推远，让理想永远在前面。路纵崎岖，亦不怕受磨练，愿一生中，苦痛快乐也体验。愉快悲哀，在身边转又转，风中赏雪，雾里赏花，快乐回旋。毋用计较，快欣赏身边，美丽每一天。还愿确信，美景良辰在脚边。愿将欢笑声，盖掩苦痛那一面。悲也好，喜也好，每天找到新发现，让疾风吹呀吹。

一路辗转，钱离回到南苑木屋，抬眼便见金禾身着崭新僧袍，静静端坐于屋前。与此同时，阿狂与叔父一同从山洞中缓步走出。往年入冬便会长眠的叔父，去年冬季陷入沉睡，直至今年夏日也未曾苏醒。

这条大蛇修行多年，早已褪去寻常妖兽的习性，不再拘泥于四季冬眠，有时数年不眠不休，有时一朝入眠，便是一年甚至数载。此番夏日本该持续沉睡，却骤然苏醒，想来定是阿狂将其唤醒。

钱离略带责备地看了阿狂一眼，耳畔却传来大蛇温和的声音：“离儿，你不必责怪它。你今日要远行离去，无论如何，我也该起身再见你一面。”

钱离闻言应声，独自迈步走入山洞之中。片刻后走出，手中抱着一件灰色衣物，正是他往日亲手裁剪缝制的道袍。

他抬手抖开道袍，褪去身上外衣，将这件旧道袍规整穿好。而后抬手轻轻挽起微长的发丝，取来布条束发，却总觉些许违和。心念一动，便打算亲手打造一根发簪，束住长发。

他走到铁炉旁，发现炉中早已无煤可用，便随手捡拾枯枝、干草引燃炉火，打算锻打一根骨簪，省事又轻便。不多时，一根半尺长的簪子便锻打成型，一端尖锐利落，另一端锻成骨骼关节的模样，形似一截折断的鸡骨，模样独特，却并不丑陋。

钱离将骨簪插入发髻，转头看向金禾，淡淡道：“你，就省了。”

二人将短骨剑用布匹层层裹好，贴身收纳，又将各自刀剑多层包裹，以绳索牢牢缠紧，负于后背。

钱离俯身看向阿狂，叮嘱道：“日后修行问道，多听从叔父指点。阿狂，日后若有人问你姓名，切记，你姓钱。”

说罢，他直起身看向大蛇，郑重道：“叔父，我这便动身离去。阿狂修行时日尚短，心智尚未稳固，你需多照拂，谨防它日后心魔滋生、紊乱心志、走火入魔。”

大蛇只淡淡应了一声“嗯”，再无多言。数百年修行岁月，数十年的相聚别离于它而言不过转瞬，自然不会如钱离母亲那般万般不舍、牵肠挂肚。

辞别叔父与阿狂，一僧一道两道身影并肩离开南苑，朝着西南方向前行而去。二人此番远行，首要目的地便是少林，而后再前往昆仑，沿途遇见的小寺、道观、江湖武馆，皆要驻足探访一番。

为避开俗世喧嚣，二人绕行偏僻乡野，专挑人迹罕至的路径，展开身形全速疾驰，一日便可奔走数百里路程。腹中饥饿时，便在荒野寻觅野味充饥，或是去往乡间农户家中乞讨些许吃食，一路随性而行。

二人仅凭南北方位辨别方向赶路，不识少林具体所在，沿途只能随处问路。这日，行至一座规模不小的村落，空气中飘来浓郁的肉香，钱离便带着金禾循着香味寻去。

前路是一家售卖生熟肉食的屠户店铺，钱离上前，欲向店家化缘些许肉食。

店铺主人见门口立着一僧一道两人，当即开口嚷嚷：“你们两个道士和尚，化缘也不看地方？我这里是肉店！”

钱离微微蹙眉，出声解释：“我等皆是俗家弟子，不忌荤腥。店家权当接待贵客，舍我们几斤肉食充饥便可。”

店主上下打量二人几眼，语气不耐：“二位衣着光鲜体面，想吃肉可以，拿钱来买。”

钱离二人听得此言，径直迈步向店内走去，随口道：“不愿施舍便直说，何必多言废话。”

店主见二人来势不对，立刻跨步挡在店门口，厉声喝道：“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东西？”

金禾不言不语，抬手在店主腋下轻轻推了一掌。只听店主一声痛呼，径直扑倒在地，挣扎许久也无法起身。他并未动用全力，未曾伤及筋骨，只用暗劲制住对方筋肉，足以让其疼痛数日。

二人径直上前，从煮肉锅中捞起几块熟肉，随手拿起肉案旁的草纸粗略包裹，转身便走出店铺。

身后传来清脆的呵斥声：“你们做什么？抢东西还打伤我爹爹！”

钱离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身着满是油迹的布衣，梳着两条麻花辫，正费力搀扶倒地的父亲。二人未曾理会，依旧转身前行，身后隐约传来细碎的咀嚼声响。

少女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见他们行恶之后毫无半分悔意，心头气愤不已，大声怒骂：“混蛋，坏人！”

任凭少女怒骂，二人始终不曾回头，身影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身后，只剩屠户此起彼伏的咒骂：“死秃子，臭道士……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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