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蹒跚归途

这一年，钱离刚满十八岁。

次日天刚蒙蒙亮，钱离便带着红衣、蝶儿踏上归途。红衣与蝶儿一身古旧裙衫太过惹眼，钱离便专拣荒山野岭的小路行进。

少了金禾识路辨向，赶路便平添诸多麻烦。山野村落的百姓，也不知几十里外山川道路，问路也问不出结果。钱离只能凭着脑中模糊的方位，一点点回想来时走过的痕迹，所幸还能遇见几处眼熟的村落。

红衣长久居于幽深山洞，极少踏足世间。就算只是乡野村镇，看见往来形形瑟瑟的凡人，处处都觉得新奇。街边摊点摆满各色零碎小物，看得她眼花缭乱，可没过多久便垮下脸来。那些玩意儿样样都要花钱，他们一行人身上，半分铜钱也无。

瞧着红衣满脸委屈怏怏不乐，钱离只觉得十分窘迫。从前和金禾结伴闯荡，哪里用得着银钱，想要什么直接动手便是。可如今已是有家室之人，总不能为哄妻子开心，便去劫掠寻常百姓。不必旁人指责，他自己心底便过意不去。

他不去理会红衣小声的抱怨嘟囔，拽着她加快脚步赶路。夜里露宿荒郊，便猎两只野兔烤熟果腹。带着两名女子行路处处掣肘，一路平平安安，却足足耗去将近半月，才快要回到故土。

眼前漫过一人多高的玉米地，钱离心中百感交集。离家之时地里麦子尚且青涩，短短三个多月，自己两手空空归来，修行机缘一无所获，反倒领回了一位妻子。

他心中纠结，该不该带红衣回去见母亲。自己才刚成年，这般年岁谈成家实在太早。心里暗自盘算，便对外说红衣是自己的意中人，再换一身俗世衣衫，红衣容貌看着不过二十不到，生得这般貌美，母亲应当会喜欢。可囊中一无所有，连一身替换衣裳都置办不出。

拿定主意，先把二人安顿在南苑，之后自己潜入镇上店铺，取些衣物用品便可。于是暂且不回自家，带着两人朝着镇上、南苑的方向前行。

远远望见南苑外围那层蒙蒙雾瘴，钱离恍惚间已经看见那座熟悉的木屋，还有叔父大蛇，以及阿狂。红衣修为高深，目光可以穿透迷雾不受影响，蝶儿却不行，一踏入雾瘴范围，脑袋便一阵阵发昏。

这便是叔父昔日所说，扰人心神的瘴气。钱离不再耽搁，拉着二人快步从瘴气边缘穿行而过。才刚踏出黑雾，远处便传来阿狂一声洪亮的吼叫。钱离停下脚步，静静等候。

不多时，高大的叔父身影渐渐走近，可目光落在阿狂身上时，钱离不由得怔住。阿狂身形比起离别之时长大了数倍，个头比山羊还要高出许多，毛茸茸的头颅比钱离的脑袋还要硕大。一双赤红眼眸，时不时流转着黑红色的微光。

一路积攒的失意烦闷，瞬间消散大半，钱离满心欣慰，没想到阿狂已然成长到这般地步。

红衣悄悄扯了扯钱离的衣袖，钱离转头看去，只见她望着步步靠近的阿狂，眼底藏着几分惧意。

钱离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 便抬步迎上前。

叔父走到近前，开口第一句便是：“怎么才出去这么短时间，便回来了？”

钱离当即又苦起一张脸：“叔父，说来话长，我们进屋坐下慢慢讲。”

转头看向阿狂，却见它嘴角微微上扬，对着自己露出笑意。钱离心头一松，伸手抚摸阿狂的脑袋，放声大笑。

就在这时，阿狂张开嘴，眼神带着疑惑，艰涩地吐出一个字：“金？”

听见阿狂开口说话，钱离笑声骤然顿住，怔怔盯着它，感慨万千：“你居然会说话了…… 你是想问金禾对不对？”

阿狂轻轻点头，神态带着几分羞怯，一字一顿艰难说道：“才、会，几、字。”

钱离收敛笑意，牵住红衣的手，左手搭在阿狂脖颈上轻轻摩挲：“进去再说。”

一行人向着深处走去，不多久，那座高高耸立的木屋便映入眼帘。

时至中秋，暑气早已褪去。几人围坐在院落原木墩上，钱离把少林发生的种种始末，大略讲给叔父与阿狂听。

“唉，金禾被扣留在少林寺，于他而言，也未必全是坏事，那群和尚，终究是看重他一身佛缘。” 说完，他看向红衣，对着阿狂交代道，“往后，她便是我的妻子，阿狂，你要唤一声姐姐。”

阿狂闻言，神色局促，偷瞄了红衣一眼，磕磕绊绊出声：“姐……”

红衣满脸错愕，歪着头，眯起眼朝阿狂浅浅一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阿狂硕大的脑袋。阿狂顿时手足无措，频频扭头向钱离投去求助的目光。

天色渐渐沉下来，钱离站起身：“叔父，你回洞中歇息吧。我出去一趟，寻些吃食，再取几身衣衫回来。”

大蛇应了一声，便回洞府，静待月夜。

钱离虽没有金禾那般天眼神通，可修为增长，也能察觉，叔父大蛇如今修为和从前早已天差地别。眼眸之中流转异样光华，鳞甲泛出淡淡的银辉。照这般修炼速度，用不了几年，叔父便可以修得人身。

红衣一听钱离要独自外出，连忙起身拽住他的衣袖：“相公。”

钱离苦笑：“这一趟不能带你同去。我…… 要悄悄去镇上拿东西。你就在此地等候，若是困倦，便和蝶儿上楼到木屋里歇息。”

红衣满心不愿，死死攥住他的手腕不肯松开。

钱离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唇，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听话，我很快就回来。”

他轻轻掰开红衣的手。阿狂也站起身望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似是想要随同前往。钱离对着阿狂摇了摇头：“不必，你留在这里看好姐姐。”

说完，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红衣站在原地，心神惶惶不安，仿佛这一别便再也见不到钱离，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住钱离离去的方向。

蝶儿轻声开口：“夫人，上楼歇息一会吗？”

红衣声音带着惶然：“不，我就在这里等。” 视线分毫不肯挪开。

阿狂瞧她心神不宁，费力地开口劝慰：“姐、姐，放、心。”

红衣瞥了阿狂一眼，心中的焦虑担忧半分也不曾消减。蝶儿无可奈何，只得陪她重新坐回原木之上，困意袭来，忍不住连连打着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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