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下 李自成丧命九宫山 一

如今且按下不渝这边，单看一个故人。这故人乃是李自成也。却说自成为躲阿济格追击，亲率二十万众将左良玉赶跑了，大军退入武昌。不曾想武昌屡经兵戎，又被左良玉放了一把大火，早已凋敝，大军衣食无着，十分困苦。

自成召集众人商议。牛金星道：“武昌虽是重镇，如今形同废城，还是弃了好。”刘宗敏道：“清军将至。我等一路逃来，不曾与他大战过，今番就在这武昌城下挫他一挫！”自成道：“能胜则好，倘败了，为之奈何？”宋献策道：“利在速战，不胜往东而退。我们已集整了两三千条船只，彼时扬帆东下便是。”自成点头。

次日，阿济格亲将大军薄城而来。刘宗敏、田见秀两权将军各引两万人马出城迎战。阿济格令平西王吴三桂、智顺王尚可喜分别率部击之。

刘宗敏与吴三桂在城西相遇。两军阵圆处，吴三桂以刀指宗敏道：“打铁奴仆，你今日却有胆子出来！”刘宗敏啐道：“你这狗贼！不忠于明，不孝于父，你看你扎条辫子人不像人，鬼不似鬼的！山海关外饶你性命，今日定要砍你狗头！”

三桂怒道：“欲杀我头！先取你命！”掣剖心偃月刀一马直前。后面大军拥上。宗敏舞钢刀相迎，两万军士后面相随。两个来来回回战了八十多个回合，犹不分胜负。顺军却当不住清军，胡守亮、杨坤、方献廷众将争先厮杀，顺军阵势已乱。

刘宗敏不敢再战，转马而走。三桂急急来赶。宗敏见他追的近，只好回身又战。战无数个回合，胡守亮纵马上前，举刀就砍宗敏。刘宗敏当初与胡守亮在山海关前是交过手的，不占一些便宜，心知他的厉害，乃叫道：“你两个斗我一个，胜了也不光彩。吴三桂，你可知羞！”三桂道：“能杀了你便是本事。十个人砍你也不为羞！”两个将宗敏左右定住，双刀并下，宗敏勉力相接。

战了三十多个回合，宗敏手软臂酸，左右边各晃一刀，撞斜角里而去。胡守亮马快，赶上后背上一刀，将刘宗敏砍下马来。宗敏口中吐血，立起身，犹要搏战。吴三桂一刀劈下，宗敏遮架不住，仰翻在地。清军上前乱刀将宗敏砍死。可怜一时名将，终陨沙场。

三桂杀散顺军，直奔武昌城下。却说那边尚可喜率军大战田见秀。尚可喜此人先也是辽东明将，字元吉，海城人。其父为满清所杀，可喜不顾父仇，携家属与部众万余人航海投靠满清，隶汉军镶蓝旗。他且是刘鼎的舅舅，前文有所提及。

当初辽东降将太多，最为清廷所倚的，孔有德为第一，其次是尚可喜与耿仲明，并称汉旗三王。其他如祖大寿等人虽然在明时职高位显，清廷却不怎么大用。

当时尚可喜率兵在城东遇上田见秀所部，两军先放起火铳来。放了一阵，尚可喜挥兵疾进。见秀兵马不少，只是多已疲乏，战不多时，一阵溃败。

自成闻报两路皆败，且宗敏阵亡，不禁抚膺长叹。绵侯袁宗第道：“船已备好，陛下快走吧。”

怅然良久，自成方与牛金星、宋献策、袁宗第、刘芳亮、郝摇旗诸人率军出城奔大江而去。

将到江边，忽见前方火起。袁宗第道：“糟了！船被烧了！”就见光山伯刘体纯仓皇来报：“阿济格自率大军夺江，末将不能守，船或被烧或被劫了。”

自成仰天叹道：“守也不得，退也不得。此天将亡朕也！”宋献策道：“陛下不必太过哀伤。清多铎军已下江北，纵使我们东下，也未必能先取南京。此时速往南去，清军未必追及。”自成道：“只好如此了。”急与牛金星、宋献策、义侯张鼐率老营先往南退去。众将领兵于后相阻清军。

自成退到大冶县，令人收聚兵马。田见秀、袁宗第诸将纷纷来会。探子又报清军驻扎武昌，不再追击，自成心中稍定。当晚，自成对众人说道：“朕据襄阳之前，东西转徙，数次遇险，终得化吉。今后又要四面漂泊了。然朕心中真是不甘，鞑子何能，竟能使朕一败再败？”他满脸的不甘心。

牛金星回答道：“鞑子凶猛，更有明朝降将助之。”自成略略点头，“朕预感不祥。不知李过他们怎样了？”

宋献策说道：“上回听说亳侯与临朐男高一功等人将十多万兵马从甘陕南下，过汉中，已入川西湖东了。”

自成稍稍宽心，说道：“他们若来，两军相合，朕复可与清军一决雌雄。哦，那张献忠此时在四川做他的土皇帝倒快活。”牛金星道：“八大王早失了当初进取之志了。只怕他待四川也难长久安宁。”八大王是张献忠的绰号。

自成感慨道：“当初反明诸多首领，今日在者，惟朕与他。朕之业绩也算近代所罕了吧。”

当时说了一番话，自成令军中休整一日，之后欲南下去取长沙。不料，当夜月明星稀，兵士都酣睡了，忽然有哨兵呐喊：“清军来了！”击起鼓来。顿时营外炮起火生，清军马步兵喊杀而至。

自成大惊而起，不及披挂，拉了妻子高氏上马而走。清军突入老营，各将或逃或战，乱不可交。

自成一气逃出五十多里，后面杀声渐小，回视身后，仅有五十多骑。张鼐不久到了，痛哭道：“赵侯和襄南侯，还有军师都被清军俘获了。我死战得脱。”赵侯与襄南侯都是自成的叔叔，自成喟然长叹，说不出话。

后面诸将陆续追上，各部折损不一，粗点人马，尚有六七万人。军士家属多被清军所俘，兵心惶惶。自成见牛金星不在，问道：“丞相呢？他没逃出来吗？”

众皆不应。自成道：“他为文官之首，宗敏为武将之首，竟都……”十分伤感。刘芳亮小声道：“陛下，丞相实不是被捉去的。”自成诧异道：“怎么说？”

刘芳亮道：“我与丞相相遇，请他随我同行，他却支支吾吾，逆道而行。我使人跟了他，回说丞相自己降了清军。”

自成惊了半晌，说道：“朕曾听人说‘时穷节乃见’，今日始知牛金星无节！枉朕如此信他！”又叹又骂。众人无不咨伢的。

当时不敢多留，自成率军继续南下。这一日行至通山县境，见一座山起伏连绵，横阻在前。

自成找土人问道：“此是何山？”土人答道：“回大老爷的话，这山叫做九宫山，方圆百里，高不甚高。”自成道：“这四周有村落吗？”

土人为难道：“这……不好说。”自成道：“你不要怕。都是山居穷苦百姓，我们绝不会侵害。”土人道：“有村落，山里大概有数百户人家。山下人更众。”自成道：“多谢了。你去吧。”土人自去。

自成下令道：“进这九宫山。前营跟着后营，不得走乱了。”大军在山间穿行了大半日，军马都累了。田见秀道：“陛下，军马劳顿，不如且歇歇。”自成道：“也好。”众人解甲歇息。自成道：“张鼐，你与朕去前面看看路。”张鼐道：“陛下，此山中不知可有盗匪，鼐自去好了。您在此歇息。”自成道：“往时军势衰颓时，朕都是自己探路。今日自去又何妨呢？”袁宗第道：“我随陛下去。”自成笑道：“你留着。难不成做了皇帝，就真娇贵了？”与张鼐带着二三十个亲兵上马而去。众人都在原处等着。

却说自成沿着山间荫道快马而行，到了一处高岗，自成当先跃上，驻马观望。张鼐等都跟上了，放眼眺望，指指点点。不想他们只望着远处，却不晓得近前林子中竟走出百来号村夫来。多是赤膊或者穿着直裰的，为首两个人，一个穿着葛布袍子，粗眉大眼，手上撑着一口板斧，一个身小眼尖，鼻子塌陷，手上提着一支铁叉。后面的或携短刀，或挂射猎之箭，还有些人却是两人合力抬着一支刺枪，枪长约有丈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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