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武义遗志

武义村比风隐村大上不少，百来户人家依山傍水而建，村前一条清溪蜿蜒流过，溪边几株老柳垂丝如绦。若在往常，日头偏西时村中该是炊烟袅袅，孩童在溪边嬉闹，一片祥和光景。

可今日，村口却静得出奇。

柳清玄四人尚未走近，便已察觉到异样。溪边的老柳树上，几只乌鸦停在枝头，叫声凄厉。村口原本热闹的茶摊空无一人，摊上的长条板凳翻倒在地，茶碗碎了一地，茶水早已渗入泥土，只留下几片泛黄的茶叶。

“不对劲。”刘小武脸色骤变，撒腿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村长！村长！师傅！师傅！”

柳清玄、慕容雪、王虎紧随其后。一进村，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村中房屋大多门窗破碎，几间茅屋被烧塌了半边，焦黑的梁柱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地面上到处是刀剑砍斫的痕迹和暗褐色的血迹，几只被遗落的竹篮散落路旁，里面的菜蔬早已被人踩烂。

“天哪……”慕容雪捂住嘴，脸色发白。

王虎拔出短刀，警惕地扫视四周：“这村子被洗劫了！”

柳清玄快步跟上刘小武。刘小武一路狂奔到村西头的青砖小院前，猛地推开竹篱门，整个人却如遭雷击般钉在原地。

院子被践踏得面目全非，几畦药草被连根拔起，石榴树被拦腰斩断，树干上还挂着一块被撕碎的灰布衣角。堂屋的门向外敞开着，门板上赫然印着一个焦黑的手印。

“师傅！”刘小武冲进堂屋。

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碎裂，墙上的地图被撕得稀烂，那幅泛黄的羊皮地图散落在地上，上面还留着几个带血的脚印。李成义平日用来打坐的蒲团被利器划得四分五裂，棉絮散了一地。

但屋里没有李成义的身影。

刘小武发疯似地在院里院外找了数圈，又跑进后院的丹房，依然一无所获。他站在丹房门口，身子微微发抖，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柳清玄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刘兄，也许李前辈逃出去了……”

刘小武猛地转头，眼眶通红，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他忽然朝村后跑去。

村后有一片小竹林，竹林深处有一座新搭的茅草凉亭，那是李成义平日炼药之余歇息的地方。凉亭的石桌上刻着一个棋盘，是李成义用指力一块一块刻出来的。

刘小武穿过竹林，远远看见凉亭时，脚步却慢了下来。

柳清玄等人跟在他身后，也看见了凉亭中的景象。

李成义就坐在凉亭的石凳上。

他背对着他们，面朝村后的山岭方向，坐姿端正，仿佛只是在歇息。山风吹过，他灰白的衣袍轻轻飘动。

“师傅？”刘小武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刘小武一步步走近，绕到李成义面前。当他看清师傅的面容时，整个人如坠冰窖。

李成义面色青灰，双眼紧闭，嘴角挂着一道早已干涸的血迹，那柄从不离身的紫红色大葫芦摔碎在脚边，碎片散了一地。他的胸口上插着一柄通体漆黑的匕首，匕首周围的血迹已经发黑，将灰色衣袍染透。他的双手还保持着掐诀的姿势，似乎到死都在运转功法抵抗敌人。

“师傅——！”

刘小武惨叫一声，双膝重重跪地，泪如雨下。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想触碰师傅的面容，却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柳清玄等人赶到时，也都被眼前的惨状震住了。

慕容雪急忙上前，以回春术探查李成义的生机，片刻后摇摇头，眼中含泪：“已经……气绝多时了。”

王虎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咬牙道：“谁干的？这他娘的是谁干的！”

柳清玄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李成义左手边的石桌上，那里有几个用指甲刻下的字，字迹歪斜，显然是临终前勉强所刻。

柳清玄凑近细看，只见石桌上刻着六个字：

“莫追，去天山。”

六个字笔画苍劲，入石三分，最后一笔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迹。

刘小武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那六个字。他哽咽着问：“天山？师傅让我去天山？”

柳清玄没有作声。他蹲下身子，细细查看李成义胸口的黑色匕首。这匕首形制古怪，刃身布满细密的鳞片状纹路，入手冰凉，透着浓烈的魔气。

“这是魔族暗器，魔鳞刃。”柳清玄低声道，“与噬影卫用的毒针出自同门。是魔族干的。”

他抬头看向四周，竹林里倒着几具黑衣人的尸体，皆是被烧得面目全非。显然对方没占到便宜，但终究人多势众，李成义力战不敌。

“师傅是为了保护村子……”刘小武声音嘶哑，“若不是那些畜生杀进来，师傅他不会……他体内有旧伤，原本不该强行运功的……”

柳清玄心中如压了一块巨石。若是他不来武义村，若是魔族不是冲着无极乾封剑而来，李成义或许就不会死。

“是我害了李前辈。”柳清玄沉声道。

刘小武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柳清玄将噬影卫追夺无极乾封剑、寂无痕扬言“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将因你而遭殃”之事说了。他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中挤出来。

“他们是为了逼我交出剑，才血洗了武义村。李前辈的死，我难辞其咎。”

刘小武愣愣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悲伤转为震惊，又从震惊转为复杂。他攥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慕容雪忍不住拉住柳清玄的手：“柳哥哥，这不是你的错。那些魔族丧心病狂，他们……”

“柳兄。”刘小武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你不必自责。就算没有你，魔族也不会放过武义村。他们觊觎人界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师傅作为抗魔八士之一，早就在他们的必杀名单上。你不过是他们提前动手的借口罢了。”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李成义遗体前，双膝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师傅，徒儿不孝，没能护您周全，也没能护住村子。”刘小武每磕一个头，额上都多一道红印，“您临终让徒儿去天山，徒儿一定去。但在此之前，徒儿要为师傅和乡亲们报仇。那些魔族，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武义村！”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是从喉咙深处迸出来的低吼，双眼通红如血。

柳清玄走到他身旁，按住他的肩膀：“刘兄，李前辈临终遗言是让我们去天山。说明天山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我们。若是困在仇恨里，反而中了魔族的诡计。”

刘小武抬头看他，眼中满是不甘。

柳清玄继续道：“但李前辈的仇，我们一定报。那些魔族欠下的血债，我会让他们加倍偿还。只是眼下，先让李前辈入土为安吧。”

刘小武浑身发抖，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竹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村民拿着锄头、柴刀赶来，为首的是一个年近五十的中年汉子，身材壮实，方脸阔额，正是武义村村长上官澋。他额上缠着绷带，左手吊在胸前，显然也受了伤。

“小武！你回来了！”上官澋快步上前，看见李成义的遗体和跪在地上的刘小武，又看了看柳清玄等人，深深叹了口气。

“村长，村里其他人呢？”刘小武问。

上官澋沉声道：“那些黑衣人是昨夜来的，见人就打。李兄让我们护着老小往后山山洞躲，他一个人留下来挡住追兵。我们回来时，他已经在凉亭这里……不在了。村里的青壮大多受了伤，死了六个，伤了二十多个。万幸的是，老人和孩子都躲在山洞里，安然无恙。”

刘小武低头不语。柳清玄对上官澋拱手道：“上官村长，我是清风山无为派弟子柳清玄。李前辈是因我之事，才被魔族围攻。此仇此恨，我柳清玄记下了，来日必十倍百倍奉还。只是眼下，我们得先安葬李前辈，再护送伤员去天山求援。”

上官澋闻言，打量了柳清玄片刻，点头道：“原来你就是柳清玄。李兄昨日还跟我提起你，说你有大造化。他让我们不必为你担心，说你是天翁的高徒，绝非池中之物。”

柳清玄心中一热，又一阵酸楚。

众人合力，在竹林深处为李成义挖了一处墓地。没有棺木，刘小武便拆了自家堂屋的门板，又找出一床干净的被褥，将师傅的遗体裹好，小心地放入坑中。

刘小武将紫红大葫芦的碎片捡起，一片一片拼在一起，郑重地摆在李成义的墓前。那些碎片虽已破碎，但表面依然泛着温润的光泽。

“师傅生前最爱这‘炼火葫芦’，是他自己花了三年时间炼成的。”刘小武跪在墓前，声音低沉，“这葫芦里的火，炼过无数灵丹，也烧过无数妖魔。现在它碎了，就像师傅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说着，泪水又落了下来，滴在葫芦碎片上，发出轻微的“嘶”声，竟化为一缕白烟升起。

慕容雪走到墓前，也跪下磕了三个头。她取出药箱中的一段艾草，点燃后插在墓前，轻声道：“李前辈，您是抗魔英雄，雪儿虽与您素未谋面，但心中敬佩得很。愿您在天之灵，保佑刘大哥此去天山一路平安。”

王虎也跪下行礼。柳清玄站在墓前，挺直腰身，朗声道：“李前辈，我柳清玄在此立誓，必灭尽巫云山魔族，为前辈及武义村死难乡亲报仇雪恨。有违此誓，天地不容！”

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绝。

刘小武缓缓站起身，擦干泪水。他望向柳清玄，目光比以往更坚定了几分：“柳兄，天山在什么方向？”

柳清玄道：“天山在西北，距此大约有四五日路程。我下山前，师傅曾说过，天山是我师叔一清道人修行之地。天山连接神界与人界，自古便是仙魔必争之所。李前辈让我们去天山，或许正是要我们去与一清师叔会合。”

刘小武点头：“好，就去天山。不过走之前，我想到村里看看，与村长他们道别。”

众人回到村中，帮着村民简单收拾了残局。上官澋见刘小武执意要走，没有阻拦，只拍着他的肩说：“你师傅走了，武义村还在。你什么时候想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刘小武含泪点头。

临行前，柳清玄与上官澋单独谈了片刻。他问起昨夜魔族来袭的具体情形，上官澋回忆道：“昨夜子时前后，村口突然出现十几个黑衣人。他们一言不发，见人就打。李兄第一时间从屋里冲出来，让我们往山上躲。他一个人挡在村口，那架势……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那些黑衣人可曾提起什么？”柳清玄问。

上官澋摇头：“他们全程没说话。不过有一个人，穿的衣服不一样，像是领头的，一直站在后面看，没有动手。李兄最后被他们一路逼到了后山竹林，那人在凉亭里和李兄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才……”

“那人长什么模样？”柳清玄追问。

上官澋努力回忆：“高高瘦瘦，黑衣服上绣着银色花纹，看不大清脸。不过他的左手小臂上，好像缠着一条银蛇。”

柳清玄心中一动。寂无痕，那个噬影卫第三队队长，他确实出现在风隐村外，扬言要他身边每个人遭殃。他没想到此人不仅没被李成义打退后逃走，反而带人血洗了武义村。

“我知道了。”柳清玄没有多言，心中已有了计较。

与上官澋道别后，四人踏上了前往天山的路。出村时，刘小武回头望了一眼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村口的柳树还在，溪水仍在流淌，只是再没有熟悉的炊烟，也没有师傅在院里等他回来。

他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再没有回头。

行至晚间，四人来到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坳，就地宿营。刘小武从行囊中取出一只小铁锅，架在篝火上煮了一锅野菜汤。他的手艺不差，但席间无人说话，气氛压抑。

还是王虎先开了口：“刘兄弟，你师傅那个什么‘炼法’，你学到几成了？”

刘小武苦笑：“七成吧。师傅说，最后三成要靠自己悟。可我还没悟出来，他就走了。”

柳清玄道：“李前辈临终前让你去天山，一定不是随口一说。天山是修仙大派，一清师叔又是当今人界有数的强者。到了天山，我们或许能为李前辈讨一个公道。”

刘小武点头，目光落在篝火上，火苗映在他眼底，像两团不熄的火焰。

夜深了，王虎守夜。柳清玄靠在树下，闭目养神。慕容雪靠在他肩头，已沉沉睡去。刘小武盘坐在篝火旁，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里面是几枚烧得发黑的丹丸。

那是李成义生前留在他身上的，一共七枚“离火还阳丹”。

刘小武将丹丸重新包好，贴身收起。他抬头望向西北方向，天山在夜色中遥不可及。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这一夜，刘小武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师傅站在那片竹林里，背对着他，还是那身灰布袍子。他想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师傅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化作一点萤火，散入满天星斗。

醒来时天已微亮。刘小武揉了揉眼睛，发现脸上有泪痕。

“师傅，您放心。我会活下去，会替您看到魔族覆灭的那一天。”

他低声呢喃，然后起身，看向远处初升的朝阳。

天山，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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