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轩辕垭口

天刚蒙蒙亮，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四人灭了篝火，继续向北行进。经过一夜休整，精神都好了不少，只是衣裳半干，穿在身上又冷又硬，慕容雪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

刘小武从行囊里翻出一包干姜片，分给众人含着：“嚼着驱寒。我师傅说，野外露宿最忌寒气入体，回头染了风寒就麻烦了。”

柳清玄含了一片，辛辣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腹中升起一股暖意。他看了刘小武一眼，心中不禁暗想：此人看着大大咧咧，行事却颇为细致，不愧是抗魔八士的传人。

从杨柳滩北岸再往北走，是一大片起伏的丘陵地带。矮丘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偶有几棵孤零零的野槐，形态扭曲如老人佝偻。路是极难走的，没有成形的道路，只能踩着草丛中前人偶尔踩出的痕迹前行。

王虎走在最前面，手持短刀，不断拨开过膝的野草。忽然，他“咦”了一声，弯下腰去。

“有死人。”王虎沉声道。

众人围上去。只见草丛中倒着两具尸体，皆身穿黑色劲装，面朝下趴着，后背上各插着一支白羽箭。箭身修长，箭羽洁白，做工极其精良，一看就非凡品。

柳清玄蹲下查看，皱眉道：“这是噬影卫的外围刺客。死了大概一天多。这支箭……”他拔下一支细看，箭杆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蜀”字。

“蜀山派的箭。”刘小武也看出来了，“是李玄音的人干的，或者是他本人。看来这里也有魔族的埋伏。”

慕容雪脸色发白：“李大哥他一个人，被魔族追杀？”

柳清玄没有回答，但心中的担忧更深了。他仔细检查了尸体周围，发现草丛中还有第三个人的脚印，朝着北面延伸而去。那脚印间距很大，显然是在飞奔。

“李玄音应该是从这里突围出去了。”柳清玄判断道，“走，我们加快速度。”

四人不再耽搁，几乎小跑着穿过丘陵。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地势渐高，开始进入山地。这里的山与青莽山不同，石头多、植被少，灰白色的岩石裸露在外，远远望去如鱼鳞般层层叠叠。

“前面就是天山的北麓了。”刘小武指着一道高高的山脊说，“轩辕垭口就在那道山脊后面。翻过去就是天山北坡。”

话音未落，山脊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随即又是三声短促的哨声，似乎是在传递信号。

“有埋伏。”柳清玄迅速做出判断，拉着慕容雪躲到一块大石后面。刘小武和王虎也各自隐蔽。

片刻后，山脊上出现几个黑影，像猿猴般灵活地从高处向下搜索。那几人全身黑衣，手持弯刀，动作极快。其中一人吹响哨子，另外几人便散开，呈扇形包抄过来。

“五个。”刘小武眯着眼数了数，“看他们的身手，比青莽山的山贼强出不少，是训练有素的人。”

柳清玄观察了一下地形。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一道浅沟，两侧有大石掩体，后面是一片乱石堆，再往后则是来时的丘陵。若在此地开打，敌人占据高处，他们吃亏。

“往乱石堆里退。”柳清玄低声道，“把他们引下来，在乱石堆里发挥不了人数优势。”

四人借着石头掩护，悄悄向乱石堆转移。那些黑衣人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们，哨声此起彼伏，五条黑影从山坡上急冲而下，速度极快。

“跑！”柳清玄一声令下，四人拔足狂奔。慕容雪跑得慢，柳清玄直接将她背了起来，脚下生风，朝着乱石堆冲去。

乱石堆是山脚下的一大片碎石区域，石头大小不一，大的有一人多高，小的也有脑袋大小。四人钻入乱石堆后，七拐八弯，顿时与追兵拉开了距离。

刘小武蹲在几块巨石夹缝中，摸出几颗丹丸分给柳清玄和王虎：“这是‘烟障丸’，扔出去能放出浓烟，遮人视线。我们分开躲藏，等他们进来，逐个击破。”

柳清玄会意，与王虎各选了藏身处。慕容雪紧跟在柳清玄身边，心跳如鼓。

五个黑衣人追进乱石堆后放慢了脚步。他们显然也忌惮这地形的复杂，两人一组背靠背搜索，剩下一人攀上一块巨石顶部，居高临下瞭望。

柳清玄藏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透过缝隙观察着。那两个一组的黑衣人正朝他这个方向走来，脚步极轻，手中的弯刀反握，随时准备出手。

柳清玄屏住呼吸，等那两人走到近前，忽然将手中的“烟障丸”用力掷出。丹丸在地上炸开，腾起大团灰白色的浓烟。那两人猝不及防，眼前一片模糊。

柳清玄趁机出手，银月刀从烟中刺出，正中一名黑衣人肋下。那人惨叫一声，弯腰倒下。另一人急忙挥刀乱砍，却什么也砍不中。柳清玄贴身而上，一记肘击打在那人后颈，将其击晕。

烟散之后，那石顶上的黑衣人发现势头不对，正要吹哨示警，忽觉背后一道劲风袭来。他反应极快，回身一刀，却砍了个空。刘小武不知何时已攀到石上，赤红色的短刀横在他颈前，低声道：“别动。”

那人身子一僵，手中的刀“当啷”落地。

剩下两个黑衣人听到动静，朝这边冲来。王虎从暗处一跃而出，短刀直劈其中一个。那人力战，弯刀与短刀相格，火星四溅。王虎力气大，刀法刚猛，逼得那人连连后退。另一人见同伴遇袭，从旁夹攻，柳清玄已赶到，银月刀一挥，将他拦下。

刘小武从石上跳下，与王虎合击。王虎正面强攻，刘小武侧翼偷袭，两个黑衣人腹背受敌，很快便支撑不住，一个被王虎一刀背拍在脑后晕倒，另一个被刘小武的赤红短刀刺中大腿，惨叫着摔倒。

五个黑衣人，四伤一擒。柳清玄将那个被俘的拖到石头前，一把扯下他的蒙面黑布，露出一张年轻而惊慌的面孔。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拦我们？”柳清玄冷声问。

那人嘴唇发抖，却还嘴硬：“要杀便杀，我死也不会告诉你们一个字！”

刘小武走过来，将赤红短刀逼近他的脸，刀身上的余温让空气都微微扭曲：“你不说，我就在你脸上划一刀。再不说，再划一刀。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第几刀。”

那人额头冷汗直冒，嘴硬的气势消散了大半。他结结巴巴道：“我、我们是‘黑蛇帮’的人。半个月前，有人出大价钱雇我们封锁天山北面的山道，说有年轻人从南边来，见一个杀一个。我们也是拿钱办事……”

“黑蛇帮？”柳清玄看向刘小武。

刘小武恍然道：“是附近的一个江湖帮派，专门干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勾当。帮中弟子都穿黑衣，用弯刀。怪不得我觉得他们的路数不像魔族。”

“雇佣你们的是谁？”柳清玄又问。

那人摇头：“不、不知道。中间人只说是天山方向来的。我们帮主接的活，我一个小喽啰哪知道那么多。”

刘小武将刀收了回来：“留他一命吧。黑蛇帮虽为人不齿，但到底不是魔族，也算不到噬影卫头上。”

柳清玄点头，对那人道：“回去告诉你们帮主，天山之事牵扯人魔两界，若他执意帮魔族效力，待天山之围解除，定有人上门清算。”

那人连连点头，连滚带爬地跑了。其余几个被打晕的黑蛇帮众，柳清玄等人也没有为难，任他们躺在乱石堆里。

“黑蛇帮出现在这里，说明魔族不想自己露面，借这些人的手封山。”刘小武分析道，“他们也怕惊动天山上的修仙门派。不过，连这种江湖帮派都掺和进来了，天山的形势恐怕比李玄音说的还要严峻。”

四人继续朝山脊方向进发。这次他们没有走开阔地带，而是沿着一条干涸的山沟向上攀行。山沟两侧有岩石遮挡，从山脊上很难看到。

越往上走，山风越大。慕容雪的衣裳还没干透，被冷风一吹，整个人都抖了起来。柳清玄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慕容雪想推辞，柳清玄却不由分说地将袍子裹紧在她肩上。

“别逞强。你要是病倒了，我们赶路的速度会更慢。”柳清玄说。

慕容雪不再推辞，裹紧外袍，只觉一股暖意从袍子上传来，带着柳清玄身上淡淡的气息，心中的冷意竟真的消减了几分。

正午时分，四人终于登上了山脊。山脊上是一条羊肠小道，仅容一人通过。站在此处向北望去，天山主峰赫然在目。

天山雄伟得多，山峰高耸入云，山腰以上终年积雪，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山间云雾缭绕，若隐若现，宛如仙境。但柳清玄注意到，山腰处的云雾中，似乎有暗红色的气在流转，像是被什么力量污染了。

“那就是天山主峰。”刘小武指着北面最高的一座山峰说，“轩辕垭口就在主峰的东北方向，是一处狭窄的山口。翻过这个山口，就正式进入天山的范围了。”

柳清玄点点头，从怀中取出轩鉴石。那石头在进入天山北麓后，表面竟开始泛起极淡的蓝光，忽明忽暗，如同一只缓缓跳动的萤火虫。

“它在引路了。”柳清玄道。

四人沿山脊向东走了约半个时辰，来到一个天然的石门状隘口前。隘口两侧峭壁如刀削般陡峭，中间只有数尺宽的通道，风从隘口中穿过，发出“呜呜”的啸声。隘口顶部长着几棵盘根错节的古松，树冠如盖，遮住了一方天空。

“这里就是轩辕垭口。”刘小武道。

柳清玄正要迈步进去，忽听身后风中传来一个飘忽不定的声音：“站住。”

四人同时转身，只见山道旁的一棵古松后面慢慢走出一个灰衣人。

此人身材修长，穿一件半灰半白的宽大袍子，腰间束着一条黑色腰带，左袖空荡荡地垂着，竟是独臂。他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冷峻，右眼下有一道寸许长的刀疤。最奇特的是他背上斜背着一柄极宽极厚的大剑，剑身几乎与他的身体等宽，用粗麻布胡乱裹着，只露出剑柄上几道暗金色的纹路。

“你们是什么人？前面是死路。”灰衣人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和人说过话。

柳清玄抱拳道：“在下柳清玄，清风山无为派弟子。我们是去天山助阵的，有天山故友在此接应。”

灰衣人打量了柳清玄两眼，又看了看他手中的轩鉴石：“清风山的人？你与一清道人什么关系？”

“一清道人是在下师叔。”

灰衣人沉默了片刻，右眼下那道刀疤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忽然侧过头，似在倾听风中传来的什么讯息。片刻后，他转回来，道：“跟我来。不过先收了那石头的光，太显眼了。”

柳清玄依言将轩鉴石用布包好，收入怀中。灰衣人转身朝隘口另一侧走去。四人跟在他后面，穿过狭窄的隘口。

出了隘口，眼前豁然一亮。天山北坡的地势比南麓更加陡峭，远处可以看到几条瀑布从半山腰倾泻而下，水声如雷。山坡上覆盖着大片墨绿色的针叶林，林间隐约有白色的雾气浮动。

灰衣人带着他们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向山下走去。这条小路藏在两排巨大的岩壁之间，若非有人领路，根本发现不了。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来到一个被藤蔓掩盖的山洞前。

“进去。”灰衣人道。

洞内漆黑，灰衣人却如履平地。他右袖一挥，一道淡灰色的光从他指尖射出，照亮了前方的路。那光虽不明亮，却足以让人看清脚下。

四人在洞中走了良久，忽听前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灰衣人停下，低声道：“是我。”

来人松了口气：“雷大哥，你总算回来了。掌门急坏了，到处找你。”

一个年轻的天山弟子从洞中迎出来，见灰衣人身后还跟着四人，露出惊讶之色：“这几位是？”

“清风山的人，来助阵的。”灰衣人，也就是雷姓独臂剑客，淡淡道，“带我们去见掌教。”

那弟子应了声，前面引路。一行人穿过山洞，又走了一段曲折的甬道，终于从一块巨石后面走了出来。

眼前是一片松林，松林后面是一条清澈的山溪，溪边有几间简陋的木屋。这里隐蔽在山谷之中，从外面绝难发现。更远处，隐约可以看到一扇巨大的石门，镶嵌在山壁之中，门楣上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

“这里是天山的秘部——玄雪谷。”灰衣人说道，“平时少有人来，如今成了天山弟子避难和议事的地方。”

柳清玄四顾望去，谷中果然有不少人。有的穿着天山弟子的白衣，有的则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显然是从山下来的难民。众人神情疲惫，但看到灰衣人带人回来，都露出几分希望之色。

一个年轻的白衣弟子快步走来，朝灰衣人行礼：“雷师兄，掌教在‘清心庐’等您，还有……这四位。”

灰衣人点点头，领着四人朝谷中最大的一间木屋走去。

清心庐前，一个身材清瘦、面容慈和的老道人正站在那里。他穿着天山掌门的青灰色道袍，头戴紫金冠，手持一柄拂尘，双目在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柳清玄身上。

“柳清玄？”老道人声音清朗，“我是一清。你师傅天翁可好？”

柳清玄见到师叔，心中一热，上前一步，双膝跪地：“清风山无为派第三十七代弟子柳清玄，拜见师叔！师傅他老人家一切安好，只是日夜牵挂师叔安危，特命我下山前来相助。”

一清道人连忙扶起他，叹道：“好孩子，起来吧。你能来，师叔心里高兴。只是如今这天山，已经不比从前了。”

他目光扫过刘小武、慕容雪和王虎，又在刘小武身上多停了片刻：“这位是？”

刘小武抱拳道：“晚辈刘小武，武义村李成义师傅的徒弟。师傅临终前，让我来天山找前辈。”

一清道人脸色一变：“李成义……他死了？”

刘小武黯然点头，将李成义遇害之事简略说了。

一清道人听完，仰天长叹，眼眶微红：“李兄，是我害了你。若非我派陈玄风向你求援，你又怎会卷进来……”

柳清玄心中一动：“师叔，难道李前辈来天山，是天山请他来的？”

一清道人点头，正要细说，忽听谷外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与他们在南边山道上听到的如出一辙。紧接着，数道黑影从谷口方向窜来，快如鬼魅。

“魔族摸到玄雪谷来了！”那天山弟子脸色大变。

一清道人面色一凛，拂尘一甩，沉声道：“众弟子听令，保护百姓退入后洞。天字辈以上，随我迎敌！”

灰衣独臂剑客已拔出了那柄宽大的巨剑，剑身上暗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一闪，如同一头苏醒的猛兽。

柳清玄也拔出了银月刀，站到一清道人身旁。

“师叔，我来助你！”

一清道人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庄重：“好。你记住，今日你我一战，不仅为了天山，也为了你师傅的期望。”

远处谷口，黑旗招展，魔族的大队人马已如潮水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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