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山雨欲来

从武义村到天山，需翻越青莽山，渡过白鹭渡，再沿官道向西北行进数日方能抵达。柳清玄四人离开武义村时天刚破晓，晨雾还未散尽。刘小武走在最前面，一路上沉默寡言，与昨日初遇时的爽朗判若两人。

王虎几次想开口搭话，见刘小武脸色铁青，都把话咽了回去。慕容雪走在柳清玄身侧，不时回头望一眼渐渐消失的武义村轮廓，轻轻叹了口气。

“柳哥哥，你说天山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慕容雪小声问。

柳清玄摇头：“我也不知。师傅只告诉我天山是我师叔一清道人的修行之地，与我清风山无为派同气连枝。天山一脉世代守护着神界与人界之间的通道，地位极其重要。李前辈让我们去天山，想必正是因为这层关系。”

慕容雪点头，没有再多问。

行至午时，四人已进入青莽山地界。这青莽山绵延百里，山势虽不险峻，但林深草密，野兽出没，寻常商旅多结伴而行。山路蜿蜒，碎石遍地，走起来颇为费力。

刘小武忽然停下脚步，蹲下来查看地面。柳清玄凑过去，只见泥地上有一串杂乱的脚印，深深浅浅，从侧面的山道上斜插过来，顺着主路向前延伸。

“至少二十人。”刘小武用手指在脚印上比划了一下，“穿的是软底靴，步伐很轻，不是普通山贼。”

柳清玄也看出这些脚印与噬影卫的如出一辙。他抬头望向前方，山道拐了个弯，隐没在密林深处。

“他们在前面。”柳清玄低声道，“看来魔族不想让我们去天山。”

王虎拔出短刀：“打吗？”

刘小武按住他的手腕：“他们二十多人，我们四个。正面打是找死。”他指了指北面的山脊，“那边有条猎人小道，我知道路。跟我来。”

四人拐入林中，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攀行。刘小武果然对这片山区极熟，领着他们在密林中左拐右绕，避开了主路。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四人登上一处山脊，俯瞰下去，果然看见下方山道旁埋伏着十余名黑衣人，全部藏在路旁的灌木和巨石后面，只等他们经过。

“是噬影卫的外围成员。”刘小武低声道，“看人数，有两个小旗。他们还没发现我们。”

柳清玄点头，问：“这条小路能通到山那边吗？”

刘小武道：“能，不过得绕一个半圆。天黑之前能翻过这座山，到山下有个叫‘青莽集’的小镇，可以在那里歇脚。只是……”他顿了一下，“看这些人的架势，青莽集恐怕也不太平。”

四人继续沿小路前行。山路崎岖，慕容雪走不惯，几次险些滑倒，都是柳清玄眼疾手快扶住。王虎自小在山野中长大，如履平地。刘小武虽是炼药师之徒，但经常上山采药，脚力更在柳清玄之上。

走着走着，天色暗了下来。山间起风了，凉飕飕的风穿过树梢，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柳清玄抬头看天，云层压得极低，灰蒙蒙一片。

“要下雨了。”慕容雪也感觉到了，“我们得在天黑前下山。”

四人加快脚步。绕过一片乱石坡时，刘小武又停下来。他捡起一块碎石，朝前方扔去。碎石落地的瞬间，一道几乎透明的细线从泥土中弹起，旋即消失。

“前面有陷坑，上面铺了伪装。”刘小武冷笑一声，“这种手法，我以前和师傅上山打猎时见过。魔族这次是铁了心不让我们过去。”

柳清玄眉头微皱：“这些埋伏与前面那批人是一伙的？”

“不一定。噬影卫的人一般不亲自设这种机关。”刘小武说，“这些更像山贼干的。青莽山本来就有一伙山贼盘踞，经常在山路上设陷坑劫掠路人。魔族收买了他们也不奇怪。”

正说着，林中忽然传来“嗖”的一声锐响。柳清玄心神一凛，银月刀瞬间出鞘，将一支飞来的利箭格飞。

“被发现了！”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弓弦声，十余支箭如飞蝗般射来。四人急忙闪避，王虎挥刀拨开两箭，慕容雪被柳清玄拉着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刘小武矮身滚入一丛灌木中，反手从行囊里摸出三颗丹丸，朝箭矢来处掷去。

丹丸落地爆开，腾起大片黄绿色的浓烟。那几个放箭的山贼被浓烟一呛，连连咳嗽，箭势顿停。

“走！”刘小武趁机一马当先，朝小路冲去。柳清玄护着慕容雪，王虎断后。

几人在林间飞奔，身后的山贼呼喝着追来。刘小武跑着跑着，忽然一个急刹，停在一处陡坡前。这坡下是一条干涸的溪谷，溪谷对面是一条更宽的土路，路的尽头隐约有灯火。

“就是这里！”刘小武说，“沿着溪谷下去，再爬上对面，就到了青莽集西侧。那些山贼不敢追到集镇附近。”

四人沿着陡坡向下，连滚带爬地到了溪谷底部。身后追兵果然没有再追来，只在坡顶叫骂了一阵便散去了。柳清玄抬头望去，对面的坡不算陡，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上。四人攀上坡顶，大口喘气。

此刻天已擦黑，豆大的雨点终于落了下来，打在身上又冷又沉。四人朝着灯火方向跑去，不多时便进了青莽集。

青莽集是个不大的小镇，百十户人家，一条青石板路从镇头通到镇尾。镇上只有一间客栈，名为“青莽客栈”，门口挂着一串风灯，在雨中摇曳不定。四人推门进去，带进一身风雨。

客栈不大，楼下是饭堂，摆着七八张木桌。墙上挂着一幅上山虎的中堂，已经泛黄。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见有客来，忙招呼：“几位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两间房，再上些热汤饭食。”柳清玄说着，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掌柜应了，忙让伙计去准备。四人挑了靠角落的桌子坐下。刘小武环顾四周，饭堂里除了他们，还有两桌客：一桌是三个行商打扮的中年人，低声说着什么；另一桌只有一个老者，独自饮酒，桌上放着一顶竹笠。

热汤饭食很快端上来。四人正要动筷，刘小武忽然拉住柳清玄的手，朝那独自饮酒的老者努了努嘴。

柳清玄会意，不动声色地打量那人。老者穿一身灰褐色的粗布短衣，竹笠上还滴着雨水，腰间别着一柄柴刀，脚上草鞋沾满泥泞，活脱脱一个赶集的樵夫。但柳清玄注意到，这老者端着酒碗的手极稳，满碗酒水不溢分毫，桌上虽只有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他却喝得极慢，似是在等人。

“此人可能是个练家子。”柳清玄压低声音。

刘小武点头：“他看我们的眼神不对。从我们进来那一刻，他就一直在暗中打量我们。”

正说着，那老者忽然起身，提着竹笠走到他们桌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几位小友，是从青莽山西边过来的吧？”

柳清玄放下筷子，不动声色：“老伯怎么知道？”

老者也不客气，拉过一条板凳坐下，笑道：“青莽山西边的山道上最近闹山贼，白天都有劫道的。你们四个年轻人，没带多少行李，身上却带着刀，又这大晚上的冒雨进镇，不是从西边来的还能从哪来？”

柳清玄与刘小武对视一眼。刘小武道：“老伯好眼力。不瞒您说，我们确是从西边的山路过来的，路上还和山贼交了手。”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哦？那些山贼可不好惹。你们几个后生能安然脱身，不简单啊。”

柳清玄道：“老伯在此等候多时，可是有什么指教？”

老者收敛笑容，压低声音：“指教不敢。老朽只是受人之托，在此等候一位姓柳的年轻人。不知几位之中，可有姓柳的？”

柳清玄心中警惕，没有立即回答。老者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从怀中取出一块灰白色的石头放在桌上。石头表面光滑如玉，隐隐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此物叫‘轩鉴石’，通灵引路之用。”老者低声道，“托我的人说，见此石如见故人。”

柳清玄瞳孔微缩。轩鉴石，他在清风山藏宝阁洞中见过这种石头。当时他还在石牌上看到“轩鉴石：通灵引路石，是在进入轩太藏洞使用”的记载。天下之大，知道此物的人少之又少。

“是谁托你来的？”柳清玄问。

老者道：“一个穿着青袍的年轻人，二十来岁，背着一柄翠绿宝剑。他说他是蜀山的人。”

李玄音！

柳清玄心中一震，忙问：“李兄他去了哪里？出了什么事？”

老者将轩鉴石推到柳清玄面前：“他让我在这里等你们。昨日他来青莽集时，发现镇上已经混入了魔族的眼线，他不好久留，便先一步去了天山方向。临走时把这块石头交给我，说若有一个叫柳清玄的年轻人来此，就把石头给他，并转告一句话。”

“什么话？”柳清玄问。

老者神色一肃：“天山门已遭魔族围困。噬影卫倾巢而出，一清道人率众弟子死守山门。李玄音说，若你们到了天山，切不可贸然从正门上山。从天山北面的‘轩辕垭口’进去，那里有条秘道，他会在那里接应。这个轩鉴石就是进入秘道后通灵指路用的。”

柳清玄听得心惊肉跳。天山竟已遭魔族围困！而且听这意思，连蜀山弟子都主动驰援，局势远比想象中严峻。

“天山上现在情况如何？一清师叔可还安好？”柳清玄追问。

老者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那青袍年轻人只说了这些，便匆匆走了。老朽年轻时得过天山道医的恩惠，这次正好还个人情。话已带到，石头也给了你们，老朽该走了。”

他说完起身，戴上竹笠，朝四人拱了拱手，便推门而去，消失在雨幕之中。

四人面面相觑。王虎道：“这老头说的话可信吗？”

刘小武道：“有轩鉴石为证，应当可信。我虽不知这石头的来历，但普通山野樵夫拿不出这种东西。”

慕容雪担忧道：“天山被围，那我们去不是送死吗？”

柳清玄摇头：“正因天山被围，我们才更要去。一清师叔是我师傅的师弟，天山又与清风山同气连枝。如今师门有难，我岂能袖手旁观？”

他看向刘小武：“刘兄，李前辈临终前让我们去天山，说不定正是知道天山需要人手。这一趟，我们非去不可。”

刘小武点头，眼中燃起火一般的神采：“我去天山，本来也不全是为了求援。我师傅让我去，必有他的道理。”

四人简单吃了饭食，便上楼歇息。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砸在屋顶上噼啪作响。柳清玄躺在床铺上，辗转难眠。他将轩鉴石握在手中，感受着石面传来的微微温热，心中翻涌着各种念头。

天山围困、噬影卫倾巢、蜀山驰援……一切来得太快了。他原本只是想下山历练一番，不料麻烦接踵而至，仿佛冥冥之中有股力量推着他不断向前。

他想起无极乾封剑，想起伏魔战神，想起师傅的话。一个又一个谜团在他心中盘旋：魔族为何如此执着于无极乾封剑？噬影卫的幕后主使是谁？而李成义临终前让他去天山，究竟是要他做什么？

雨声渐小，夜色愈深。柳清玄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雨已停歇，镇上空气清新。四人收拾行装，继续赶路。离开青莽集时，刘小武向掌柜打听去天山的路。掌柜说，往北走官道，大约两天路程可到天山脚下的“云来镇”。

“云来镇有条大河，叫云来河。过了河就是天山的地界了。”掌柜说，“不过我听说最近天山那边不太平，常有妖魔出没。几位客官若是去那里，可得当心。”

四人辞别掌柜，踏上北上的官道。一路上行人稀少，偶有商队经过，也是行色匆匆。路边田野荒芜，几处村庄空空荡荡，破败不堪，显是遭过劫掠。

行了大半日，来到一处三岔路口。官道在此分作两条：一条继续向北，通往云来镇；另一条折向东北，通往一个叫“白鹭渡”的地方。

刘小武查看了一下路边的界碑，道：“去云来镇走北边这条。但我听说白鹭渡有条水路可以绕到天山北面，路程远些，但相对安全。若要避开魔族耳目，走水路更好。”

柳清玄沉吟片刻：“魔族若真的围困了天山，官道上必有眼线。走水路虽然慢一些，但的确更稳妥。”

慕容雪道：“我听爹爹说过，白鹭渡的渡船宽敞，可以顺流而下，直抵天山北麓的‘月牙湾’。从月牙湾到轩辕垭口，走山间小路大约只要半日。”

几人正商量着，忽听身后官道上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回头一看，两匹快马正疾驰而来，骑手都是一身青灰色劲装，腰挎长刀，神情剽悍，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

柳清玄下意识地靠近慕容雪，手按刀柄。刘小武也暗暗将丹丸握在掌心。

那两匹快马冲到近前却放缓了速度。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忽然朗声笑道：“你们几个后生，是往天山去的吧？”

柳清玄不答，反问：“阁下是？”

壮汉道：“我是青莽山的猎户，也去天山脚下找人。前面的路不安全，你们两个小伙带着女娃和一个孩子，若是不嫌，可以和我们结伴走一段。”

柳清玄见他神情坦荡，又提到“前面的路不安全”，微微松了手，但依然没有放下戒心：“多谢好意。不过我们习惯独自行走，不劳二位费心。”

壮汉也不强求，笑了笑，一夹马腹，与同伴疾驰而去，扬起一路尘土。

刘小武凑到柳清玄耳边低声道：“这俩人不是猎户。猎户不会穿那么好的料子，而且他们的马是军马，后臀上有烙印。”

柳清玄心中一凛，再看那两骑背影，果然见马臀上各有一块白斑，正是烙去了军马印记的痕迹。

“越发复杂了。”柳清玄低声道，“看来盯着天山的人不少，各方势力都动了。”

四人决定走水路。他们离开官道，沿着田间小路向东北方向行去。天色渐暗，远处白鹭渡方向依稀可见有波光闪动。

王虎忽然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田野尽头的河边，竟燃着几堆篝火。火光明灭间，隐约有帐篷的轮廓。河面上则泊着数艘大小不一的渡船，每艘船上都挂着灯笼，远远望去，像是水上浮着的一排萤火。

“白鹭渡到了。”刘小武道，“但那些帐篷不是寻常渡工住的。”

柳清玄凝神望去，他的“旋同左眼”在夜色中缓缓开启，眼前景象变得清晰起来。那些帐篷外面挂着一些黑色的旗子，旗面绣着暗红色的蛇形纹路。

“是魔族的旗帜。”柳清玄声音发沉，“白鹭渡已经被魔族控制了。”

慕容雪心头一紧：“那怎么办？没有船，我们怎么过河？”

刘小武道：“别急。我虽没来过白鹭渡，但听师傅说过，白鹭渡上游有一处浅滩，水流平缓，可以涉水过河。那地方叫‘杨柳滩’，离这里大概五六里路。”

柳清玄点头：“事不宜迟，我们绕过去。”

四人借着夜色，沿河岸向北潜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果然来到一处河湾。河水在这里拐了个大弯，水面宽阔但水流平缓，岸边芦苇丛生，几株老柳树歪歪斜斜地伸向河面。

“就是这里。”刘小武低声道。

四人脱了鞋袜，卷起裤腿，手拉着手开始渡河。河水最深不过齐腰，但夜里的河水冰凉刺骨。慕容雪牙齿打颤，柳清玄紧握她的手，将体内“气原”渡过去些许，暖意传遍她全身。

好不容易上了岸，四人都湿了大半。王虎拧着衣摆上的水，低声骂了句：“这鬼天气，冷死个人！”

刘小武从行囊中取出火折子，找了些干柴在河边树林里生起一堆小火。四人围火而坐，烤着湿衣。夜深人静，只有河水流淌的声音和篝火偶尔的噼啪声。

“明天我们要穿过前面那片山地，然后就能到达天山北麓。”刘小武展开一张羊皮地图，借着火光指给众人看，“轩辕垭口就在这里，是天山最北端的一个山口，地势险峻，一般人不知道。”

柳清玄看向慕容雪，见她眼中有掩不住的疲惫，不由道：“雪儿，明日还要赶路，你先歇着吧。我和刘兄、王虎轮流守夜。”

慕容雪点点头，靠在柳清玄肩上，很快便沉沉睡去。王虎打了个哈欠，也靠着树干闭上了眼。

火堆旁，柳清玄与刘小武各坐一边，沉默良久。

刘小武忽然道：“柳兄，我师傅临终前那六个字，我一直在想。莫追，去天山。他知道凶手是谁，但让我不要追，要去天山。这只能说明，天山有比报仇更重要的事。”

柳清玄望着火堆，轻声道：“等到了天山，见到我师叔，也许一切都会有答案。”

火焰跳动着，映得两人脸上忽明忽暗。远处天际，天山方向的夜空中，似有一道极淡极淡的光柱，从云层中透出来，又转瞬即逝。

柳清玄看见了，刘小武也看见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判断：天山，就在前面。而他们要面对的，将是比青莽山上的山贼更凶险百倍的敌人。

但谁也没有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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