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天门之光

银白色的光芒从天门中倾泻而出，如天河倒挂，将整座天山之巅照得亮如白昼。那光芒纯净而浩大，不带一丝杂质，所过之处，积雪消融，魔气溃散，仿佛天地初开时第一缕照进人间的光。

那魔头正朝柳清玄逼去，却被这光芒迎面击中。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浑身黑鳞如被烈火灼烧，泛起阵阵白烟。黑紫色的魔气从他的鳞片缝隙间疯狂外泄，如千百条毒蛇般在空中扭曲嘶叫，旋即被银光净化得无影无踪。

“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打——开——它——！”魔头的声音扭曲变形，充满了暴怒与不可置信。他想前进，那银光如铜墙铁壁般压在他身上，逼得他一步步后退。焰麟兽也发出凄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在天门之光下蜷缩成一团，赤红的鳞片逐渐暗淡。

慕容雪仍然张着双臂站在柳清玄与魔头之间，紫阴仙气仍在燃烧，但她已到了极限。她的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气力，软软地向后倒去。

“雪儿！”柳清玄失声狂吼，再也顾不得天门，转身扑过去，一把将她接在怀中。

慕容雪的眼睛已经恢复了黑色，只是那黑色暗淡无光，仿佛两潭即将干涸的泉水。她的嘴唇白得吓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看着柳清玄，似乎想笑，却没有力气。

“天门……开了……”她的声音细如游丝，“真好……”

柳清玄的泪滴在她脸上，滚烫的，和她的脸一样烫。他猛地把手贴在她后心，将体内的气原疯狂地灌入她体内。但他自己的气原也已所剩无几，只能勉强护住她的心脉。

“别说话，我带你离开这里。”柳清玄抱着她，踉踉跄跄地往神游台边缘退去。

天门的银光仍在大放光明。那光不断向外扩散，整座天山上空的黑云都被驱散开来，露出了一片湛蓝的天空。魔族大军在山腰处发出了绝望的哀嚎，那些低阶魔兵在银光照耀下如雪人遇阳，成片成片地倒下，化为黑烟散去。魔将们拼力抵抗，但身上的魔气也在迅速蒸发，实力大减。

那魔头还在硬撑。他单膝跪地，浑身鳞片剥落了小半，露出一片片焦黑的血肉。但他仍未倒下。他抬起头，那只猩红的独眼透过银光，死死盯着柳清玄怀中的慕容雪，然后又移到柳清玄身上，目光怨毒如恶鬼。

“你以为……这样就能结束吗？”魔头从地上站起，身上的伤口还在冒着白烟，但他浑然不顾，“天门开了一瞬，能挡我一时，挡不了我一世。柳清玄，本座记住你了。待天门光散，本座定亲手将你碎尸万段！”

他说完，仰天一声厉啸。焰麟兽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是血，驮着他朝山下冲去，转瞬便消失在云雾之中。

柳清玄没有追。他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

天门又维持了片刻，那银光才渐渐收敛。巨大的光门缓缓闭合，最后只剩下一条细缝，再然后，完全合拢了。神游台上的金色石柱发出最后一阵轻颤，光芒也暗了下来，与四周的残雪融为一体。天门恢复了沉寂，仿佛方才那场天地异象只是一场梦。

但天门留下的痕迹还在。天空中仍有淡淡的银辉洒落，山间的魔气被清除了大半。天山上的积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洁白，天峰之巅，数道祥云汇聚，如龙凤盘旋。

刘小武从雪堆里挣扎着爬出来，满脸是血。他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地走到柳清玄身边。王虎也醒了过来，他的肩膀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陈玄风靠着一根石柱，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显然还有一口气在。雷震已经不在了，那柄重阙剑半截插在远处的雪地里，半截露在外面，剑身上的暗金符文已经全部熄灭。

柳清玄抱着慕容雪，坐在神游台边缘。晨风吹起他散落的长发，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刘兄，你看看雪儿，她的脉象越来越弱了。”柳清玄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刘小武走过来，蹲下身子，用带伤的手探了探慕容雪的脉。他的脸色也极其难看，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颗赤红色的丹丸：“这是师傅留给我保命用的离火还阳丹。它能护住心脉，保住最后一点生机。你给她服下。”

柳清玄接过丹丸。那丹药表面还带着刘小武的体温。他抬头看向刘小武，想说什么，刘小武却摇了摇头：“我师傅留了七颗，用在你身上，总比留在我身上强。她是为救我们才伤成这样，若不用，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柳清玄不再多言，将离火还阳丹喂入慕容雪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道温和的热力从她喉咙滑入腹中，迅速蔓延至全身。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虽然还极微弱，但到底有了一丝生气。

“这里太冷，得带她下山。”陈玄风虚弱地说，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满脸血污，一条胳膊不自然地垂着，显是脱了臼。王虎帮他接上，疼得他一声闷哼。

柳清玄抬头看向天门所在。天门虽已关闭，但神游台上方的天空中仍盘踞着一道若有若无的银色光环，像一只缓缓旋转的天眼，俯视着人间。

“天门……为什么会自己关上？”王虎问。

柳清玄摇头：“我也不清楚。可能是我修为不够，天钥和乾封剑只将天门推开了那一瞬。天门本就不是凡人能轻易打开的。”

“但它打开的那一会儿，便已重创了魔族。”刘小武道，“这一战，至少为天山解了围。说来，我们算是赢了一场。”

众人沉默。赢了么？一清道人死了，雷震死了，慕容雪半死不活，天山上千弟子折损大半。这样的胜利，太沉重了。

柳清玄轻轻将慕容雪背起。她的身子轻得像一片落叶。他朝神游台外走去，走到那柄半插在雪地里的重阙剑前停下。

剑身暗淡无光，剑柄上还留着雷震的血，已经冻结成冰。柳清玄没有拔剑。他朝着剑深深鞠了一躬。

“雷大哥，你的剑，留给天山。你的仇，我记在心里。”柳清玄低声说。

他背着慕容雪，一步步走下山去。刘小武、王虎、陈玄风默默跟在后面。清晨的阳光下，他们互相搀扶，满身是血，却都还活着。

下到山腰时，几道身影从云雾中飞快掠来。柳清玄心头一紧，却见为首之人穿一身青袍，背一柄翠绿长剑，正是蜀山李玄音。

“柳兄！”李玄音远远叫道，他身后还跟着数名蜀山弟子和天山散修。他们显然是突破了魔族的包围，赶上山来助阵的。

见到柳清玄等人的惨状，李玄音脸色骤变。他快步上前，查看了一下慕容雪的伤势，眉头紧紧皱起。

“她燃烧了紫阴仙气？”李玄音沉声道，“胡闹！这会要了她的命！快，我蜀山有一株‘回天雪莲’，可暂时护住她的元神。我让人送她下山。”

柳清玄摇头：“我要亲自送她。”

李玄音看着他，见他一双眼睛里满是血丝，却依然站得笔直，便没有再坚持。他叫来两个蜀山弟子，用衣服和剑鞘做了个简易的担架。柳清玄将慕容雪小心地放在担架上，又把身上的道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李兄，魔族退了吗？”柳清玄问。

李玄音道：“天门开时，神光普照，围攻天山的魔族兵卒大半化为飞灰，剩下的四散而逃。不过那魔头和几个核心魔将逃脱了，我已派人追踪。天山之围暂时解了，但说不准他们何时会卷土重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清虚道姑还活着。她带的那些弟子大多活了下来。天门的银光照下时，他们正被围困，若不是那光突然降临，只怕已经全军覆没。清虚道姑让我来找你们。她说，掌门不在了，天山不能没有人主持。”

陈玄风上前一步：“师尊临终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李玄音摇头：“我未见到清虚道姑，只是听她弟子传话。你们下山去，她自会与你们分说。”

一行人朝山下走去。到了玄雪谷入口，清虚道姑已经等在那里。她身上缠满了绷带，脸色灰白，但精神还算清醒。见柳清玄等人归来，又看到担架上的慕容雪，她久久没有说话，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掌教师兄的仇，雷震的仇，天山的仇，都还没完。”清虚道姑的声音枯瘦如柴，“但今日，你们都尽力了。”

柳清玄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天钥和乾封剑：“师叔，天钥在此，完璧归赵。”

清虚道姑看了看那两样东西，却没有接。她摇了摇头：“天钥已经认你为主，你拿着吧。天门开了虽只一瞬，但已证明你就是天钥等的那个人。我天山一脉，再没有谁能比你更配持它。”

柳清玄还想推辞，清虚道姑抬手止住他：“这是掌教师兄的意思，也是天钥自己的选择。你不必推脱。先下去休息，慕容姑娘的伤不可再耽搁。”

柳清玄看了看担架上的慕容雪，又看了看清虚道姑那坚决的目光，终于将天钥与乾封剑重新收好。他朝清虚道姑行了一礼，随蜀山弟子进了谷中。

夜半时分，柳清玄守在慕容雪床边。她已经昏迷了大半天，中间醒了一次，只来得及说了一句“柳哥哥，我冷”，便又昏了过去。柳清玄将屋中所有能取暖的东西都盖在她身上，又用自己微弱的气原一直护着她。

李玄音找来了那株“回天雪莲”。这雪莲通体冰蓝，花瓣晶莹如玉，捧在手里如捧着一小团凝固的月光。李玄音说：“此莲是我下山时师尊所赠，一共三株。用一株给她煎服，可暂护元神。但紫阴仙气燃烧所造成的损伤，非药力所能治愈。除非……”

“除非什么？”柳清玄问。

李玄音犹豫了一下：“除非找到传说中的‘紫阴仙人’真正留下的传承。慕容氏是紫阴仙人后裔，若能寻得先祖遗留的仙法密藏，或许能修复她燃烧掉的根基。传说紫阴仙人曾在巫云山一带隐修过，她的洞府至今无人寻得。”

巫云山。

柳清玄深吸了一口气。那里是魔族在人界的老巢，是噬影卫的大本营，也是李成义临终前让他去的地方。如今李玄音也这么说。命运仿佛早就将那条路铺在了他脚下。

“好，去巫云山。”柳清玄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钉子，钉入了这幽深的夜色里。

窗外，天山之上，那轮明月高悬，清冷而皎洁。天门的残辉仍未散尽，月华与银光交融，洒在满目疮痍的天山上，如一层温柔的薄纱。

一切尚未结束。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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