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辞别天山

三日之后，天山上的风雪小了许多。天门的余辉仍在天际盘旋，淡淡的银光如一层薄纱，笼罩着满目疮痍的群峰。魔族残部已退到天山百里之外，再不敢贸然靠近。清虚道姑趁机派出弟子，分头联络蜀山、清风山等各派援军，又组织残存的人手修补山门、掩埋逝者。天山上下一片肃穆，像一柄饱经血战的剑，虽已卷刃，却仍不肯入鞘。

慕容雪在服下回天雪莲后，脉象渐趋平稳，人也醒转了几次，只是每次清醒的时间都不长。她体内经脉损毁太重，气海近于枯竭，就像一盏快耗尽了油的灯，靠着那点药力勉强续着微光。李玄音说，回天雪莲至多能保她半月无虞。半月之内若找不到更好的救治之法，她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柳清玄没有多等。第四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他就开始收拾行装。银月刀断了，他就在天山的兵器库中挑了一柄趁手的长剑，剑名“凝霜”，剑身雪亮，出鞘时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这剑虽不及银月刀那般与他心意相通，但至少让他的手不至于空着。

刘小武来找他时，他正把干粮、绳索、火折子一样样塞进包袱。那包袱是从玄雪谷里找来的，厚实的山牛皮做的，能防潮。刘小武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是不打算叫醒我们，自己一个人带着慕容姑娘走？”

柳清玄没有停手，只是低声道：“王虎伤还没好，陈师兄的胳膊也没痊愈。你们留在天山养伤，等伤好了再下山不迟。”

“放屁。”刘小武直接走了进来，把自己的包袱往桌上一扔，“我受的是皮肉伤，早就不碍事了。巫云山我熟，比你熟十倍。我师傅的仇，我还得亲眼看着魔族怎么死。想甩掉我，门都没有。”

王虎的声音也从门外传来：“刘兄说得对。柳兄，我王虎的命是你救的，这时候装什么客气？”他拎着一根从玄雪谷找来当拐杖的松木棍，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肩膀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

柳清玄看着他俩，心里又酸又暖。刘小武他还能理解，可王虎伤得那么重，这一路去巫云山，少说也得十天半月，路上风餐露宿，加上伤情反复，他撑不撑得住？

“你留下。”柳清玄对王虎说。

王虎眼睛一瞪：“凭什么？我王虎是个粗人，没什么大本事，但扛东西、守夜、探路这些活，我一样能干！再说，慕容姑娘救过我的命，她伤成这样，你让我在这山上干等着？”

柳清玄还想再劝，陈玄风也来了。他站在门口，脸色苍白，胳膊用竹板和布条固定着，却不影响他站得笔直。他的背上也背着一个小包袱，腰间的剑鞘空荡荡的，剑早已没了。

“我也去。”陈玄风说。

“陈师兄，你的伤……”

“皮肉之伤，不碍事。”陈玄风打断他，“掌教师尊走了，雷师兄也走了。我若连送你们去巫云山都做不到，还当什么天山弟子？清虚师伯已经准了，让我随你们同去，路上也好照应。巫云山一带有些地方，我年轻时随师尊去过。”

柳清玄看着面前这三个人，没有再说。他知道，有些时候，同伴愿意跟着你去闯刀山火海，推辞反倒是折了他们的心意。他重重点了点头：“好，那我们一起走。但路上若有人伤情加重，就留在最近的城镇休养，不能再跟下去。”

几人都应了。

临行前，柳清玄去见了清虚道姑。她正在清心庐中整理一清道人的遗物，那些拂尘、道袍、书简、木剑，一件件摆得整整齐齐。她自己的伤也不轻，脸色蜡黄，但眼神很稳。

“师叔，我们这就走了。”柳清玄行礼。

清虚道姑放下手中的一卷旧书，抬头看他：“巫云山是龙潭虎穴。你们几个都年轻，这一去，九死一生。你想清楚了？”

“早就想清楚了。”柳清玄说。

清虚道姑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暗青色的令牌，递给他：“这是天山派的‘天字令’，见令如见掌门。巫云山脚下的三贤村，有个叫严三的锻造师，与天山有些交情。你若到了那里，拿此令去找他。那人深藏不露，不仅会锻造兵刃，还有一手炼药的好本事。说不定能帮到你们。”

柳清玄接过令牌，贴身收好。令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古体的“天”字，背面是天山的雪峰图案。

“还有，”清虚道姑顿了顿，从一个小锦盒里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冰蓝色小瓶，“这是我师兄当年炼制的‘雪魄丹’，一共只剩三颗。给慕容姑娘隔七日服一颗，能在回天雪莲的基础上，再护住她一段时日的心脉。”

柳清玄颤抖着接过那冰蓝小瓶。小瓶冰凉彻骨，里面三颗雪魄丹如三粒冰珠，在瓶中轻轻滚动。

“师叔……”柳清玄嗓子发堵。

清虚道姑摆了摆手：“别说谢。天山欠你的，远不止这些。去吧，趁天光大亮，魔族还没从惊惶中回过神来。”

柳清玄深深一揖，转身走了出去。

谷口处，刘小武已经套好了一辆板车。那板车是从山下的云来镇弄来的，刘小武昨日下山雇人送了上来。车身不大，铺了几层厚厚的棉被，正好能让慕容雪躺在上面。王虎试了试轮子，还算稳当，山路上虽然颠簸，但总比让人背一路强。

慕容雪被李玄音从屋里抱出来时，人已经醒了。她看见那辆板车，又看见柳清玄和众人收拾妥当的样子，怔了一下，随即便明白过来。她没有多说，只是任由柳清玄将她轻轻放在板车上，又替她盖好被子。

“柳哥哥，我们去哪里？”她问。

“去巫云山。找紫阴仙人的传承，救你。”柳清玄说得轻描淡写。

慕容雪看着他，眼里渐渐蓄满了泪，却又笑了：“你总是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

柳清玄握住她的手：“因为你说过，要陪我下山，去看看这世界。现在还没看完呢，不能让你这样睡着不醒。”

慕容雪点点头，又对刘小武、王虎、陈玄风道了声谢，便闭目休息。她太虚了，说几句话都觉得累。

李玄音送他们到山门。他今日也要启程回蜀山复命，但只送出十里便折返，与柳清玄几人分道而行。临别前，他把一柄蜀山的传讯小箭塞给柳清玄：“这是我蜀山信箭的最后一支。若在巫云山遇险，你就放它，附近若有蜀山的人，会去助你。另外，我之前提过的严三，你也去找找他。那人不简单。”

柳清玄与他击掌作别，目送他踏着翡翠流云剑消失在云端。

从天山下来的路，比上山时好走许多。天门神光驱散了山间的魔气，连路上的积雪都薄了几分。但四人心里都清楚，魔族只是被击退了，远没被消灭。那魔头虽然重伤，却仍然在逃。而巫云山正是他的老巢所在。

他们沿着山道走了大半天，日头西斜时终于到了山脚下的云来镇。镇子不大，却因为战乱的缘故，显得十分萧条。街上行人稀少，几家客栈饭铺都半掩着门，见有生人来，也不大招呼。唯有一个在镇口卖茶的老翁，见他们风尘仆仆地推着板车，叹道：“几位小官人，这是从天山上下来的吧？老朽听说山上闹魔灾，你们能活着下来，不容易啊。”

柳清玄笑了笑，要了几碗热茶，就着干粮胡乱填了肚子。席间那老翁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山下的事：“前些日子，镇上来了不少逃难的人，说北边几个村子都被妖怪占了。后来那妖怪又追到这边来，把镇里的年轻人都吓跑了。唉，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

刘小武问：“老丈，那些逃难的人是从哪里来的？是巫云山方向吗？”

老翁点头：“有从巫云山那边过来的，也有从青莽山那边来的。听说巫云山那边闹得最厉害，整村整村的人往南逃。你们若要去巫云山，老朽劝你们还是回去吧，那地方已经跟人间地狱差不多了。”

几人没有多说。刘小武向老翁打听了一条从云来镇通往三贤村的近路，又买了几张烙饼和一小包盐巴，便重新上路。

出了云来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一条勉强能通车的土路向东南行去。这条路要穿过一片叫“黑松林”的地带，路上荒无人烟，只有两旁黑压压的松树在夜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刘小武点了一根火折子，在前头照着路。陈玄风推着板车，虽只有一条胳膊能用，但他脚步极稳，推得也平。王虎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张望。柳清玄走在板车旁，一只手一直搭在慕容雪的手腕上，随时感知着她的脉象。

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前方的松林忽然稀疏起来。刘小武停下脚步，朝后面打了个手势。众人蹲下身子，屏住呼吸。

松林外是一片较为开阔的坡地，坡地上似乎有几个黑影在晃动。借着微弱的月光，柳清玄看清了那是几匹正在觅食的野狼。那些狼个个瘦骨嶙峋，眼睛在黑暗中冒着绿光，正低头啃食着地上的什么东西。

王虎眼尖，低声说：“那些狼在啃的，好像是……人。”

慕容雪在昏迷中轻轻蹙了蹙眉。柳清玄不想在这地方多生事端，便示意众人绕路。可他们还没走出几步，那几匹狼忽然警觉地抬起头来，扭头朝他们这边看来。为首的一匹狼体型最大，嘴里还叼着一块血淋淋的东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冲我们来了。”刘小武低声道。

柳清玄抽出凝霜剑，剑气一抖，剑身上寒光流转。那几匹狼大约是饿急了，竟不退反进，低吼着朝他们冲来。柳清玄一马当先，剑光如月，两剑便挑翻了最前面的一匹。刘小武双手持刀，也砍倒了一匹。王虎和陈玄风护着板车，将靠近的狼打跑。

剩下的几匹狼见讨不了好，夹着尾巴钻回了松林。

几人继续赶路。到了后半夜，他们终于在路边发现了一座荒废的山神庙。庙虽破旧，但殿顶尚全，能遮风避雨。刘小武抱来几捆干草铺在地上，又生了一小堆火。众人围坐火旁，吃了点干粮，便各自靠着柱子闭目歇息。

柳清玄没睡。他坐在慕容雪旁边，从怀中取出小瓶，倒出一颗雪魄丹，喂她服下。雪魄丹入喉即化，慕容雪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呼吸又平稳了不少。

他握着她冰凉的手，望着庙门外沉沉的夜色。山风吹过，松涛如浪，似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前路凶险，但他已没有了退路，也没有了犹豫。

就在这时，庙外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车马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了山神庙的破门前。一个高亢又苍老的声音传了进来：“有人吗？这鬼地方，老朽的马车轮子坏了，能借个火歇歇脚吗？”

柳清玄和刘小武对视一眼，都握紧了兵器。

刘小武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里朝外张望。月光下，一个矮胖的老者站在一辆破旧的马车旁，手里提着一盏油纸灯笼。那老者见庙中透出火光，又喊了一嗓子：“别怕别怕，老朽不是坏人。我叫严三，从三贤村来的！”

严三。

刘小武回身看向柳清玄。柳清玄听到这个名字，也是一怔。清虚道姑让他去三贤村找一个叫严三的锻造师。这个深更半夜出现在荒山破庙前的人，竟也叫严三？

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命运又在牵引着他们相遇？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