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征兆

天蒙蒙亮时，严三的马车停在了三贤村外。他没有进村，只是用烟杆朝村中指了指，说：“老朽还得去一趟镇西边的矿场，跟人有约。你们沿着这条土路直走，过两座石桥，看到门口挂着‘友来客栈’牌子的院子就是了。曹春会招呼你们的。女娃子伤重，不宜久拖，你们先安顿下来。我午后回来，再瞧瞧她的脉。”

他说完，从车座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给刘小武：“里面有几张饼子和一小罐伤药，拿着路上吃。别跟老朽客气，回头到了客栈再还我人情。”

柳清玄抱拳道谢。严三挥了挥手，马鞭一扬，老灰马拖着那破车“吱吱呀呀”地往西边的小路去了。

清晨的三贤村被薄雾笼罩，土路两旁的屋舍高低错落，炊烟与雾气混在一起，模糊了远处的山影。鸡犬之声隐约可闻，偶尔有挑水的妇人从雾中走出来，见着他们几个生面孔，先是一愣，随即低头快步走开，神色间藏着警惕。

“这里的人挺怕生。”王虎嘟囔了一句。

刘小武道：“换我是这儿的人，见了带刀带剑的外乡人也得躲着走。这世道，谁敢惹麻烦。”

陈玄风推着板车，独臂已有些发颤。柳清玄见状，过去接了手，道：“陈师兄，你臂上有伤，我来推。刘兄，你扶着点王虎，他脚还瘸着。”

刘小武笑道：“柳兄真成了我们这一伙人的老妈子了。”说着却还是伸手扶住了王虎。几人互相帮衬着，沿土路慢慢朝村中走去。

过了两座青石桥，溪水从桥下淙淙流过，水面上浮着几片从上游漂来的枯叶。溪边有几个妇人在捣衣，见他们经过，纷纷停下手中的棒槌，低声议论着什么。柳清玄没有在意，目光已经被不远处一座两进的青石院落吸引。

那院子临溪而建，院墙刷得粉白，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木匾，上书“友来客栈”四字。字迹端正敦厚，门两旁挂着一副木联，左边写着“八方来客皆是友”，右边是“三贤故里最宜人”。笔墨虽不华丽，却透着一股朴实的热情。

门开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在前院里扫院子。他身量中等，肩宽腰粗，穿一件半旧的藏青色短褂，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黝黑的臂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咧嘴一笑，满脸憨厚：“几位是住店还是打尖？这么早，是从外乡赶夜路来的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露水重。”

柳清玄将板车停在院门口，道：“我们是严三严前辈介绍来的。我有个同伴伤得厉害，想借个地方歇歇脚，吃口热饭。”

那汉子一听“严三”二字，脸上笑意更浓，放下扫帚就迎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在衣襟上擦手：“原来是严老哥的朋友！那还客气什么？快把人抬进来。我姓曹，单名一个春字，这店是我和婆娘开的。后院有干净的客房，烧着热炕，先把病人安顿好再说！”

他说着便上前帮忙。柳清玄将慕容雪从板车上轻轻抱下来。曹春看了一眼慕容雪的脸色，浓眉拧成一个疙瘩：“这姑娘脸色白得像纸一样，病得不轻。婆娘！婆娘！快把西厢房收拾出来，把炕烧热喽！”

一个利索的女人从屋里小跑出来，三十多岁，圆脸大眼，系着一条蓝底白花的围裙。她一见这阵仗，二话不说就往西厢房跑，嘴里应着：“来了来了！西厢房昨儿才换的新被褥，我这就去添柴烧炕！”

曹春引着柳清玄穿过前堂，绕过天井，进了后院。后院不大，种着两棵桂花树，树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西厢房在最里边，推开木门，里面陈设简单却十分干净，一铺大炕占了半间屋子，炕上铺着青布被褥，窗台上还放着一盆兰草。

柳清玄将慕容雪放在炕上，替她掖好被角。慕容雪嘴唇发白，昏睡中时而蹙眉，仿佛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柳清玄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面上却不愿让同伴们看出来。

曹春的婆娘刘氏端来一盆热水，又拿了几块干净的帕子，利索地给慕容雪擦脸擦手。她动作极轻，口中道：“姑娘家身子娇贵，伤成这样，遭大罪了。掌柜的，你去把去年存的那包野山参片拿来，给姑娘煮碗参汤补补气。还有，赶紧把前日客人送的那罐子蜂蜜也找出来。”

曹春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柳清玄忙道：“曹掌柜，不必破费。我们……”

“什么破费不破费的。”曹春头也不回，“严老哥的朋友就是我曹春的朋友。到了友来客栈，就是到了自己家。你们几个也都有伤，都给我坐下等着。婆娘，再煮锅稠粥，切点腊肉。我看这几个小哥们儿都饿得不轻。”

刘氏笑着应了，又对柳清玄几人道：“几位先坐着歇歇，有什么话等吃了饭再说。这姑娘我看着，你们放心。”

柳清玄确实累极了，也不再推辞。他和刘小武、王虎、陈玄风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晨光已经亮了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刘小武伸了个懒腰，低声道：“没想到这乱世里还有这么个热乎地方。严三介绍的人，果然不差。”

王虎揉着肩膀，道：“咱们这一路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我这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柳清玄没有接话。他打量着院角那两棵桂花树，又抬头望了望院墙外的远山。三贤村离巫云山不过一日路程，村中看似平静，可谁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严三把他们送到村口就匆匆走了，说是去矿场赴约，但柳清玄总觉得，他是有意在避开什么。

不多时，刘氏端着一大锅热腾腾的红枣粥出来，曹春随后又端来一盘切好的腊肉和几个粗面馒头。众人也确实饿了，顾不上客套，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一个半大少年从院门外探进头来，约莫十三四岁，虎头虎脑，浓眉大眼，穿着一件短褐衫，裤腿上沾着泥点。他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刘氏身上，喊道：“娘，我饿了！”

刘氏转过头，笑骂道：“你这小猢狲，又疯到哪儿去了？客人在呢，别大呼小叫的。进来。”

那少年吐了吐舌头，跑进来，从灶台边抓起一个馒头就啃。曹春在一旁道：“这是我儿子，叫凡宇。野得很，整天在村里村外乱跑。几位别见怪。”

柳清玄朝他笑了笑。曹凡宇却不怕生，三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蹭到柳清玄旁边坐下，仰着脸问：“你们从天山来的？我听说天山上闹魔灾，死了好多人，是不是真的？”

曹春脸色一沉：“凡宇！别胡说！”

柳清玄摆了摆手：“没事。他问得没错，天山确实遭了魔族围攻，死了很多人。但魔族已经被打退了。”

曹凡宇眼睛发亮：“真的？你们把魔族打退了？那你们一定很厉害！我将来也要学本事，打魔族！”

刘氏过来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就你话多！去，帮娘把后院那堆柴劈了。”

曹凡宇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走了。走之前还回头朝柳清玄挤了挤眼，悄声道：“晚上你跟我说说天山的事，我请你吃我藏在树上的甜瓜。”

柳清玄失笑。这少年天真烂漫，还不知道这世道有多险恶。但恰恰是这份天真，让他想起了风隐村的那些孩子，也想起了自己像他这般大时在清风山上无忧无虑的日子。

饭后，曹春安排他们住进了后院的几间客房。柳清玄和慕容雪一间，方便照顾，刘小武和王虎一间，陈玄风单独一间。房间虽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炕烧得热乎乎的，被褥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柳清玄坐在慕容雪床边，将她的手腕轻轻搭在自己掌中，用气原感知她的脉象。脉虽细弱，却比昨夜在破庙里时稳了些。严三说得没错，回天雪莲和雪魄丹一起吊着，至少把最险的时候熬了过去。

“柳哥哥……”慕容雪在昏睡中低低地唤了一声。

柳清玄俯下身，轻声道：“我在。你好生歇着。”

慕容雪没有睁眼，只是动了动手指，勾住了柳清玄的小指。那力道轻得像一根羽毛，柳清玄却觉得有千钧重。

他没有抽回手，就那样坐在炕边，让慕容雪勾着自己的小指。窗外，桂花树的影子被风吹着，在窗纸上轻轻摇晃，像一个温柔的守夜人。

晌午过后，严三果然来了。他换了身干净衣裳，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仍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曹春见了他，亲热地招呼他坐下喝茶。严三也没客气，坐下来先和刘氏要了碗酒，又去看了慕容雪一趟。

“比昨儿强了些。”严三搭完脉，对柳清玄道，“但还差得远。你们下一步怎么打算？”

柳清玄道：“我要去巫云山，找紫阴仙人的洞府。”

严三听了，半晌没说话。他抽着旱烟，圆圆的脸上少见地没了笑容。最后他磕了磕烟灰，低声道：“巫云山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魔族主力虽在天山折了大半，但巫云山是他们的老巢，留守的兵力反而比围天山时更多。你一个人去，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我不是一个人。”柳清玄说。

严三看了看门外院中正在活动筋骨的刘小武和王虎，又看了看靠在门边听他们说话的陈玄风，摇了摇头：“四个半人，加一个躺在炕上的女娃。你觉得能行？”

柳清玄没有回答。他知道严三说的是实情，但慕容雪等不起。若是半月之内找不到紫阴传承，她就会油尽灯枯。有些事，即便明知不可为，也必须去做。

严三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当年的自己。他沉默良久，最后从背上的布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我这些天炼出来的一点东西，‘百草续命散’。比不得回天雪莲和雪魄丹，但能让她在路上少受些罪。这药每天早晚各服一次，温水送服。”

柳清玄接过瓷瓶，鼻尖有些发酸。严三却已经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先别急着谢。你们再歇一天。后天一早，我带你们走一条小路，能绕开巫云山正面的眼线，直通后山。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剩下的事，看你们自己的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这两天你们在村里别乱走。三贤村不太平。有些人，比妖还难对付。”

说完，他拎着烟袋走了，留下满屋淡淡的旱烟味。

柳清玄握着那瓷瓶，透过窗户望着严三矮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他忽然觉得，这个看似随遇而安的老人，身上也背着不少不为人知的东西。

天光渐暗，三贤村的夜色重新笼罩了大地。溪水在石板下淙淙流淌，像在诉说着一个漫长而隐秘的故事。柳清玄守在慕容雪身旁，望着她沉睡的面容，轻声道：“再等等。过两天，我们就能去巫云山了。我一定找到救你的法子。”

窗外，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清辉遍地。远处巫云山的方向，黑云翻涌，如一头盘踞在天地间的巨兽，正冷冷地等待着它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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