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临行之前

三贤村的清晨来得比往常更早。天还没亮透，曹春就已经在灶房里忙活开了。刘氏揉了一大盆面，说是要给这些年轻人蒸几笼实心馒头带在路上吃。灶火烧得旺，蒸笼里的热气一蓬一蓬地往上顶，把整个前堂都熏得暖烘烘的，混着面香和腊肉的味道。

柳清玄在慕容雪屋里守了一夜，天快亮时才实在撑不住，靠在炕边的小杌子上眯了半盏茶的工夫。醒来时，身上多了一件半旧的棉袍，也不知是谁进来给他盖上的。他揉了揉眼，第一时间去看慕容雪。她还在睡，呼吸比昨日更平稳了些，脸颊上多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晨雾里的朝霞。

柳清玄轻手轻脚地出了门。院子里，刘小武已经起了，正蹲在桂花树下清点行装。王虎的伤恢复得比预想的快，居然已经能放下拐杖，用那根松木棍慢慢在院中走上几圈。陈玄风坐在石桌边，用一块磨刀石细细打磨着从客栈杂物间借来的柴刀。严三不在，听曹春说他天不亮就出去了，说是去村西的药铺取几味刘小武要的药材。

“柳兄，你来得正好。”刘小武抬头，指着地上摊开的一堆东西，“干粮够吃五天的，水囊每人两个，烟障丸我数了数还剩下十九颗。绳索和火折子也都齐了。就差清瘴散的几味药，严前辈去取了。”

柳清玄蹲下来，一样样看过，又打开自己的包袱，将天钥、乾封剑、凝霜剑和那只装着雪魄丹的冰蓝小瓶仔细包好。乾封剑被他用粗布层层裹住，背在背上时外人只当是一根用布包着的长棍，不细看绝认不出来。

“无极乾封剑不能被魔族感应到。”柳清玄对刘小武说，“我昨晚用师傅教的一个封息法，暂时遮住了它上面的气息。但最多只能维持三天。三天之后，那骑焰麟兽的魔头若真想找，只怕躲不过他的感知。”

刘小武点头：“所以我们要在三天之内，从后山小路摸到紫云谷。时间很紧。”

陈玄风插话道：“若赵老根的图没有画错，三天足够。但巫云山后山多悬崖深涧，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速度恐怕快不起来。”

柳清玄沉默了一瞬。这是最麻烦的地方。慕容雪躺在板车上，山路根本过不去。到了巫云山脚下，那板车就得丢掉，只能靠人背。谁来背？背的人体力消耗极大，速度必然慢下来。

“我背。”柳清玄说。

“你背？”王虎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瞪眼道，“你自己额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再背着一个人翻山越岭，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我们几个大活人，轮着背不行吗？”

刘小武点头：“王虎说得对。我们四个男人，轮流背。每人背两刻钟就换。别争，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柳清玄没有再推辞。他知道这不是逞强的时候。慕容雪是要靠大家一起才能救的。

到了晌午，严三从外面回来了。他背上的布口袋比昨日更鼓，一进门就把袋子放在石桌上，掏出几包用油纸裹得整整齐齐的药材。一股浓烈的苦香扑鼻而来。

“清瘴散用的药，我加了几味进去，效果更好。”严三对刘小武说，“你会配吗？”

刘小武接过药材，打开油纸一样样看了看，又闻了闻，点头道：“会。我跟我师傅学了三年。这几位药成色都不错，尤其这‘避尘草’，正是清瘴散的主药。有了它，紫云谷的瘴气至少能挡住大半。多谢严前辈。”

严三摆了摆手，又摸出一小罐蜜色的油膏，对柳清玄道：“这是我特制的‘活络油’，抹在腿脚上，赶山路能轻松不少。你们今晚把脚底板都抹一遍，明早能多走十里地。”

柳清玄道谢接过。严三又去看了看慕容雪，搭完脉后，他微微点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的话：“这女娃子命大，最险的一关已经过了。今晚应该能醒。”

果然，天色将暗时，慕容雪醒了。

柳清玄正坐在炕边替她擦脸，忽然见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起初有些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对上柳清玄的目光后，她轻轻笑了一下，声音细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柳哥哥，你怎么又瘦了。”

柳清玄差点没绷住。他飞快地偏过头去，用袖口在眼角按了按，才转回来，咧嘴道：“哪有瘦。是你躺了太久，忘了我的样子了。”

慕容雪又笑，笑得有些费力，却还是那么好看。她动了动手指，柳清玄忙把她的手握住。那只手温温软软的，比前几日有了些生气。

“我是不是睡了很久？”她问。

“没有，就几天。”柳清玄轻描淡写，“我们现在在三贤村，一个叫友来客栈的地方。曹掌柜和刘嫂都很照顾我们。明天我们要去巫云山，找能治好你的地方。”

慕容雪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她太了解柳清玄了。若他这样说，那便一定已经有了安排。她不需要多问，只需要跟着他，信他。

刘氏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米粥进来，见慕容雪醒了，高兴得连声念佛，说什么也要亲自喂她喝。慕容雪已经几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一碗米粥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下去。刘氏喂得也耐心，一面喂一面夸：“姑娘你醒了就好了，你不知道你那个小哥哥这几天瘦了多少。饭也不吃，觉也不睡，整晚坐在你炕边上，我起来添炭都看见他跟个桩子似的。你可要快些好起来。”

慕容雪抬头看向柳清玄。柳清玄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桂花树。慕容雪便又笑了，笑得眼中泪光闪烁，像碎了一地的星子。

那一晚，众人在后院里难得地聚在一起，吃了一顿像样的晚饭。曹春把过年才舍得吃的腊鸡蒸了半只，刘氏又炒了两个热菜。严三提来了一小坛自酿的米酒，给每人碗里都倒了一点，连慕容雪也被允许用筷子蘸着尝了个味。

“明天你们上山，我在这儿等十天。”严三举碗，“十天之内，若你们平安回来，我杀猪宰羊给你们庆功。若十天之后还不见人，我就上山找你们去。”

曹春也道：“对，十天。我们等你们回来。”

柳清玄站起来，端着酒碗，目光扫过刘小武、王虎、陈玄风，扫过曹春、刘氏和眼巴巴望着他们的曹凡宇。他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到了这一刻，都值了。

“十天之内，我们一定回来。”他一口气把酒喝干。米酒清甜，入喉却是滚烫的。

夜深了。柳清玄送慕容雪回房后，并没有马上走。他坐在炕边，把她那只冰过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用气原缓缓地暖着她。

“柳哥哥。”慕容雪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如果到了巫云山，真的找不到那个洞府，找不到什么传承，我们怎么办？”

柳清玄低头看她，沉默了许久才道：“不会找不到。”

“我是说如果。”慕容雪认真地看着他，“如果找不到，你就不要管我了。带着乾封剑离开巫云山，去一个魔族找不到你的地方。等日后修为有成，再回来为我报仇也不迟。”

柳清玄握紧了她的手：“我不许你说这种话。什么报仇不报仇的，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我们一起去，就得一起回。没有如果。”

慕容雪的眼眶红了。她别过头去，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好一会儿才闷声道：“那我若是……若是以后都走不了路了，你还会带着我吗？”

柳清玄俯下身，在她耳边道：“走不了，我就背你。背不动了，我就找个地方住下来，天天守着你。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只管好好活着。”

慕容雪再也忍不住，眼泪成串成串地落下来，打湿了枕巾。她不敢哭出声，只是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柳清玄没有再说。他只是坐在那里，像那几夜一样，守在她身边，直到她重新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院中，月光如水。刘小武还没睡，独自坐在石桌旁擦着那两柄刀。刀身上的赤红火光在月光下变得幽暗，像两截沉默的炭。

“还没睡？”柳清玄在他对面坐下。

刘小武低着头，道：“我明天要上山，得把家伙什擦干净。这是师傅教我的。刀不擦干净，杀敌的时候就不顺手。”

柳清玄知道他又想李成义了。这些天来，刘小武总是用这种方式来排解心里的痛。白天跟着大家忙前忙后，到了夜里就擦刀。一遍又一遍。

“你师傅若在天有灵，看见你现在这样子，应该会为你骄傲。”柳清玄说。

刘小武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月光照亮了他那双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眼睛。他忽然笑了：“我知道。我师傅那人，嘴上从不说好话，但我能感觉出来，他对我这徒弟还算满意。”

他收起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望着巫云山的方向，道：“明天之后，咱们就真的要闯进那片黑山了。说实话，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巫云山。我师傅到过那里，年轻的时候。他说巫云山的雾是黑色的，像墨汁一样，人走进去，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了。但又有谁知道，那雾的后面，藏着紫阴仙人那样的人物留下的东西呢？”

柳清玄也站起来，与他并肩望着远山：“不知道。但正因为不知道，才要去看看。若什么事都提前知道，这路走得也没意思了。”

刘小武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柳兄，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师傅以前说过的。行了，不早了，睡吧。明天还有一场大仗要打。虽然看不见敌人，但那大山本身就是最大的敌人。”

两人各自回房。三贤村在月光下缓缓入眠。

这一夜，巫云山方向的黑云似乎又浓了几分。那雾在峰峦间缓缓涌动，如一头盘踞的巨兽，正张着嘴，等着它的猎物踏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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