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再踏巫云山

天还未亮，友来客栈的后院里已经亮起了灯。曹春把昨日蒸好的实心馒头一袋袋装好，又在每人的包袱里塞了几块酱肉和一包盐花生。刘氏红着眼睛，把慕容雪从房里扶出来，给她换了一身厚实的青布衣裳，又在外面裹了一件旧棉袄。慕容雪还是虚得厉害，走几步路就要喘上一阵，但她坚持自己走到院中，朝曹春夫妇深深道了个万福。

“曹掌柜，刘嫂，这些天多谢你们的照顾。这份恩情，雪儿记下了。”她的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刘氏拉住她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曹春在旁边憨憨地笑，用力摆手：“说什么恩情不恩情的。你们做了我们想做却做不了的事。去吧，早去早回。我让凡宇那小子去村口摘了些甜瓜，你们带着路上解渴。”

曹凡宇从院门外探出脑袋，怀里抱着三四个青皮甜瓜，眼睛红通通的，显然哭过。他跑到柳清玄面前，把甜瓜一股脑塞进他怀里，吸着鼻子说：“柳大哥，我把树上最大的几个都摘了。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回来我还给你讲村里的故事。”

柳清玄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笑道：“好，回来我们比一比，看谁的故事多。”

严三已经在院门外等着了。他没有多说话，只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跟上。柳清玄背着慕容雪，刘小武和王虎各背着自己的包袱，陈玄风腰间别着柴刀，手里杵着一根竹杖。一行人跟着严三，踏着晨曦未透的微光，穿过三贤村，朝西边走去。

村外的路越走越窄，房屋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一条贴在山脚的碎石小径，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蒿。露水很重，没走多远众人的裤腿就湿透了。严三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有意控制着节奏。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气氛绷得紧紧的。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天已经大亮。严三在一处三岔路口停了下来。他指着其中一条往北拐的小路说：“这条就是赵老根图上画的那条猎人小道。你们从这里进去，一直朝北走，翻过前面那道低矮的山梁，再穿过一片老栗子林，就能绕到巫云山后山的西侧。路上有个岔口，长着三棵并排的老松树，从老松树那里往东拐，别往北。往北会走到一个断崖，没路。”

刘小武打开赵老根的羊皮纸地图，与严三说的一一对应。他点了点头：“记下了。三棵老松东拐。”

严三又对柳清玄道：“进了山，尽量别生明火。巫云山的魔物对火气很敏感。晚上若非要取暖，就用这个。”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块拳头大小的灰白色圆石，“这是我炼的‘暖石’。用的时候捏碎了，能热上两个时辰。不冒烟，也不发光。”

柳清玄接过暖石，数了数，一共五块。他道：“严前辈，送到这里就行了。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您回去吧。”

严三抬起头，望着北面那道山梁。那山梁上云雾缭绕，隐隐透着一股子阴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记住，巫云山的雾是有毒的。你们服了清瘴散再进雾里。清瘴散药效管四个时辰，四个时辰一过，必须再服。若是药散吃完了还没出山，就原路退回来。千万别在雾里过夜。”

柳清玄点头：“记下了。”

严三从怀中掏出那柄小铁锤，犹豫了一下，还是塞到了柳清玄手里：“这锤子跟了我十几年，算不得什么神兵，但好歹沾过不少魔物的血。你拿去用。路上敲个石头、砸个冰棱什么的，也顺手。”

柳清玄没有推辞。他知道，这铁锤对严三而言绝非寻常工具。他郑重地将铁锤插在腰间，与凝霜剑一左一右。然后退后一步，朝严三深深一揖。

刘小武、王虎、陈玄风也一齐行礼。慕容雪趴在柳清玄背上，轻轻说了一句：“严爷爷保重。”

严三别过脸去，吐了一口烟，哑着嗓子道：“去吧。别回头了。”

柳清玄背好慕容雪，又用一根长布条将她和自己绑在一起，防止山路颠簸滑脱。然后他转身，迈步朝那条猎人小道走去。

一行人渐行渐远，严三的身影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之中。

巫云山像一头沉默的黑兽，横亘在他们面前。

刚入山口，路还算好走。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两边是低矮的灌木丛，偶尔有几只山雀从草中惊起，扑棱棱地飞远了。但这些寻常的山野景象，并没有让人感到安心。柳清玄总觉得四周有些不对劲。太静了，静得连虫子叫都听不到。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王虎抽了抽鼻子。

刘小武嗅了嗅：“是腐烂的味道。很淡，像死老鼠烂在草里那种。”

陈玄风皱眉：“这山确实与从前不同了。我上次来巫云山，还是跟着师父采药，那时候山里野兔野鸡很多，空气也没有这么重的潮腐气。现在这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沤过，连风都是臭的。”

柳清玄停下脚步，用旋同左眼扫视四周。他的左眼金光一闪，眼前的景象变得更为清晰。空气中果然漂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黑气，像蛛丝一样挂在树枝与草丛之间，正是魔气。越往山里走，这黑气越浓。

“吃了清瘴散。”柳清玄当机立断，“现在服下，以防万一。”

刘小武从包袱中取出清瘴散，给每人分了一包。药散是灰褐色的粉末，带着一股极苦极辛的气味。慕容雪也被喂了一包。众人就着水囊里的水把药散送下去，喉咙里又苦又麻，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走。”柳清玄继续开路。

一个多时辰后，他们翻过了那道低矮的山梁。山梁北坡明显比南坡阴森许多，大片的树冠遮天蔽日，只有极少的阳光能漏下来。地上长满了厚厚的苔藓，树根如蛇一般裸露在外，稍不留神就要绊一跤。柳清玄每走一步都要先用脚试了试落点，才敢踩实。

翻过山梁后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树忽然高了起来。那是一大片老栗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枝杈交错如棚，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地上全是经年累月落下的栗子壳，风干后变成黑褐色，踩上去喀嚓作响。

“老栗子林。”陈玄风抬头看了看，“和严前辈说的一样。我们走对了。”

柳清玄点点头，正要迈步进去，忽然听见栗子林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沙沙声。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什么东西在枯叶下爬行。他立刻抬手示意众人停步。

沙沙声越来越近。柳清玄凝神望去，只见一只通体灰黑的小动物从落叶下钻了出来。那东西像蜥蜴又像蛇，约莫一尺来长，脑袋扁平，身上覆着一层细细的鳞片，鳞片间渗出粘稠的黑液。它似乎感应到了活人的气息，昂起头来，嘴里吐出一根极细的舌头，在空中探了探，然后飞快地朝他们爬来。

“是魔蜥！”陈玄风脸色大变，“这是巫云山一带才有的毒物，被它咬上一口，魔毒入体，神仙难救！”

那魔蜥速度极快，眨眼就到了柳清玄脚前。柳清玄不及细想，凝霜剑出鞘，一道寒光闪过，将那魔蜥斩成了两截。断口处喷出一股黑水，落在地上竟发出“嗤”的一声响，把泥土都腐蚀出一个浅坑来。

“这玩意儿不止一条！”刘小武低声急道。

话音未落，落叶下又钻出三四条魔蜥，从不同方向朝他们爬来。王虎挥刀砍翻一条，陈玄风用竹杖挑飞一条，柳清玄又连斩两剑。但那些魔蜥的数量似乎在不断增加，沙沙声越来越密集，仿佛整片栗子林都被它们覆盖了。

“快跑！”柳清玄当机立断，背着慕容雪拔腿便冲。其他人紧跟在后。那些魔蜥在枯叶间飞快穿梭，如一道道灰色的影子追着他们的脚跟。

刘小武一边跑一边朝身后扔了一颗烟障丸。浓烟腾起，那些魔蜥似乎对烟障颇为忌惮，追势缓了下来。众人趁机冲出了老栗子林，跑到一片较为开阔的石坡上才停下脚步。柳清玄气喘吁吁地回头望去，栗子林里沙沙声渐渐远去，那些魔蜥没有再追出来。

“这山里的魔物已经繁衍到了这种地步。”陈玄风脸色难看，“连外围都这么多，再往深处走，更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柳清玄放下慕容雪，让她靠着一块大石头歇息。她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但精神尚可。柳清玄喂她喝了几口水，又把了把她的脉。脉象虽弱，但还算平稳。

“图上的老松树在什么位置？”柳清玄问刘小武。

刘小武展开地图，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地势，道：“过了栗子林，再往北走大约两盏茶的工夫，能看到三棵并排的老松。从那里往东拐。”

“走。”柳清玄重新背起慕容雪。一行人继续赶路。

果然走了不远，前方出现了一处缓坡。缓坡顶上并排长着三棵老松，枝干虬结，如三个沉默的老人。松树下落满了一层金黄色的松针，在阴暗的山林间显得格外扎眼。柳清玄按照严三的叮嘱，从老松树处转向东面。

东面的路更难走。羊肠小道几乎被荒草淹没了，有的地方要侧身才能挤过去。路的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崖下云雾翻滚，黑乎乎一片，像一张吞人的嘴。另一侧是陡峭的岩壁，上面挂满了湿滑的藤蔓。众人一个接一个，脚下万分小心，生怕一失足便坠入那无底深渊。

走了没多久，一道瀑布出现在前方。那瀑布从高处直泻而下，水量却小得出奇，只在岩壁上留下一道浅细的水痕。瀑布下有个不大的水潭，水色深绿，潭面上飘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几只黑色的鸟停在潭边，正在啄食着什么。见有人来，那些黑鸟“扑棱棱”飞起来，绕了三圈，忽然齐声发出一阵怪叫，那叫声像极了女人的哭声，凄厉刺耳。

慕容雪在柳清玄背上轻轻一颤。柳清玄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别怕，几只鸟而已。”

那些黑鸟在空中盘旋了一阵，没有离开，反而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像一团不祥的乌云。刘小武握紧了双刀，道：“这鸟不对劲。这地方的东西，都不能用常理来判断。”

陈玄风道：“那是‘哭魂鸦’，巫云山独有的凶鸟。它们嗅觉极灵，对将死之人的气息特别敏感。它们把人当成猎物，会一直跟着，等人虚弱倒地时一拥而上。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众人不敢久留，加快脚步沿着崖边小路前行。那些哭魂鸦果然一路跟着，从头顶黑压压地压下来，怪叫声不绝于耳。柳清玄几次想拔剑驱赶，但那鸟极聪明，总在剑够不到的地方盘旋，等人不注意时又飞近。刘小武掷出几颗烟障丸，它们也只是暂时散开，过不多时又聚了回来。

“快到紫云谷的入口了。”刘小武看着地图道。地图上紫云谷的位置，离他们现在所处之处已经不远。

柳清玄抬头望去。前方山路陡然上升，尽头是一道狭窄的裂口，像被一柄刀从山体中间劈开。裂口两侧是笔直的黑色岩壁，壁面湿滑，生满了黑色的苔藓。裂口处黑雾缭绕，一股浓烈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这就是紫云谷的入口。

而那些哭魂鸦，仿佛知道那里是它们的禁区，纷纷在裂口外的空中停住，盘旋了几下，发出一阵凄厉的怪叫后，竟掉头飞走了。

“它们不敢进去。”柳清玄低声道。

王虎咽了口唾沫：“这里头，不会比那些鸟还吓人吧？”

刘小武接口道：“先进去看看。都到这里了，总不能被一个山谷给吓回去。”

柳清玄将慕容雪从背上放下，重新整理了一下绑带。他从腰间拔出严三给的小铁锤，握在左手中。右手按在凝霜剑柄上。他走在最前面，带着众人，一步步朝那黑雾弥漫的山谷裂口走去。

黑色的雾如活物般在谷口翻涌，在他们踏入的一瞬，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淹没了所有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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