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重铸凝霜

天还没亮，柳清玄就醒了。他是被一阵极有节奏的锤声唤醒的。那锤声从西边传来，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像一颗沉稳的心脏在跳动。他披衣起身，推开房门，晨雾正浓，三贤村还笼在一片灰蓝色的寂静里。只有严三的打铁铺里亮着火光，将雾色都染红了一角。

他穿过雾气走到石屋前。门半掩着，热浪从门缝里涌出来，扑在脸上又干又烫。他推门进去，看见严三光着膀子站在铁砧前，左手握着铁钳，右手抡着那柄小铁锤，正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一块烧得发白的铁条。他浑身的皮肤被炉火映得通红发亮，汗珠子从脊背上滚下来，落在青石地面上，“滋”地腾起一小缕白汽。

“来了。”严三没有回头，只盯着那铁条，道，“把门掩上，别让风进来。”

柳清玄关上门，在一旁的小竹凳上坐下。严三也没理他，继续不紧不慢地锤打着那块铁。那铁条经过反复折叠锤打，已经变了形状，比原来长出一截，宽度却窄了些，表面隐隐泛着一层寒光。柳清玄认得出来，这铁正是他昨晚交给严三的凝霜剑剑身。可如今它的样子已经与昨日截然不同。剑身变长了一寸，剑尖的弧度更加流畅，剑脊上多出几道细密的纹路，像是冰面下自然生长的霜花。

“这剑的底子不错，天山的雪铁锻造法，冷是够了，但太脆。”严三终于开口，声音在锤声中显得格外沉稳，“一旦遇上真正的高手，你那剑招使得再巧，剑本身的韧性不够，早晚要折。所以老朽自作主张，往里头掺了三两‘南海冥铁’，又加了一点你自己带回来的东西。”

柳清玄一怔：“我带回来的东西？”

严三指了指铁砧旁一个小陶碟。碟子里放着几片极薄极小的黑色碎片，泛着幽幽的光泽。柳清玄凑近一看，觉得眼熟。那竟是他在暗河水潭边捡起来的一枚龙鳞。他当时见那螭龙鳞片上魔纹褪尽后，有一枚鳞片自行脱落，便鬼使神差地收了起来。

“螭龙青渊的鳞片。”严三道，“这东西坚逾精钢，又自带龙气，与你的无极乾封剑同源。把它炼进剑里，这柄剑便不再是凡品。你别小看这几片碎鳞，光是煅烧它们就费了老朽半宿的功夫。这玩意儿遇火不熔，寻常铁匠连碰都别想碰。还好老朽这炉子里的火，不是凡火。”

他说着，将剑身放入炉中重新加热。火舌舔上去，剑身很快变得通红透亮。严三将它取出来，放在铁砧上继续敲打。这一轮的锤法与前不同，轻而密，快如雨点，每一锤都精准地落在剑身的特定位置。那剑身上的霜花纹路在锤击中越来越清晰，最后竟像活过来了一般，随着剑身的震动轻轻流转。

“以后这剑，叫‘凝霜龙脊’。”严三把剑放入一桶清泉中淬火。白汽轰然而起，雾了半间屋子。等白汽散尽，剑已冷却。严三将它擦干，细细打磨，又在剑柄处重新缠绕了一层银白色的鲛皮，护手两端各镶了一片极小的龙鳞。

柳清玄接过剑。入手的瞬间，他便觉出不同了。剑的重量比之前沉了将近一倍，却出奇地趁手。那额外的重量仿佛与他的手臂融为一体，不增负担，反增威势。剑身寒光内敛，侧看有霜花暗纹，正看又如一泓秋水，冷意逼人。剑柄处那两片龙鳞一左一右，隐隐与背后的无极乾封剑产生了一丝奇异的共振。

“多谢严前辈。”柳清玄单膝跪地，以剑支地，行了一个大礼。

严三把他拽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灰，道：“行了，起来试试剑。我这铺子后面有片空地，有几根练功桩。你去把它砍了。”

柳清玄便去了。屋后的空地上果然立着五六根粗大的木桩，每根都有一人合抱那么粗，外面还包着一层铁皮。柳清玄走到最近的一根木桩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提剑横斩。剑光一闪而没，那木桩表面看不出任何变化。他正自疑惑，却听得“咔”的一声轻响，木桩从中间斜斜裂开，上半截轰然滑落，切面光滑如镜，连外面的铁皮都被切得整整齐齐。

“好剑！”柳清玄心中大畅。他连着又劈了两根木桩，一剑比一剑顺手。这剑在他手中，轻若鸿毛，重若泰山，轻重变化随心而走。有了它，他的剑法威力何止提升一截。直到今日，他才算拥有了一柄真正属于自己的剑。

严三抄着手靠在门边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宝剑配英雄。你小子的剑法底子够好，只是缺一把能配上你的剑。现在好了，去吧，去把那些人欠下的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柳清玄收剑入鞘，郑重道：“等我回来，请严前辈喝最好的酒。”

严三笑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进了打铁铺，不消片刻，锤声又响了起来，在清晨的雾气中悠悠荡荡，像在为一个即将远行的人送行。

柳清玄回到客栈时，众人已经都起来了。刘小武在院中打了一趟拳，王虎正缠着陈玄风教他几手剑法。慕容雪坐在桂花树下，正给曹凡宇缝补昨天摔破的裤子。她的手指翻飞如蝶，针脚又细又匀，曹凡宇蹲在旁边看得入神。

“柳哥哥，你的剑！”慕容雪抬头看见他腰间的剑，眼睛一亮。

柳清玄将剑抽出来半截，朝阳照在剑身上，反射出一片清亮的寒光，映得满院生辉。众人纷纷围上来。刘小武接过剑掂了掂，赞道：“这剑比昨天重了这么多，但拿在手里一点不觉得笨。严前辈的手艺当真了得。这剑若拿到市面上卖，怕是能换一座城。”

陈玄风也摸了摸剑身，叹道：“凝霜剑本来就是天山库中上品。如今被严前辈用龙鳞重新锻造，已是脱胎换骨。这柄剑，已经够得上地品神兵的门槛了。”

王虎在一旁听得眼馋，搓着手道：“柳兄，你有了新剑，那旧的那把……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剑多了也没用。你看我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柳清玄笑了笑，从包袱里把之前从客栈杂物间借的那柄柴刀还给了曹春，又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柄从魔族刺客手中缴来的弯刀，扔给王虎：“这把给你。虽然不是绝世神兵，但好歹锋利异常，比你的柴刀强。等日后寻得好材料，让严前辈也给你打一把。”

王虎接住弯刀，拔出来比划了两下，只觉得刀身沉甸甸的，刃口寒光闪烁，比他那把家传的短刀好了不知多少。他开心得咧嘴直笑，连声道谢。

正热闹着，严三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仍是那副乐呵呵的样子。身后跟着曹春，两人低声商量着什么。严三走到柳清玄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他：“这是三贤村到巫云山前山的路线。你们走西边的‘白茅岭’，那里有条旧驿道，直通巫云山的前山脚下。路上有几个庄子和茶棚，可以歇脚。到了前山外围，就看你手里那张青螭全图怎么用了。”

柳清玄接过路线图，道：“严前辈，您知道巫云山前山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严三抽了口烟，道：“前山是巫和环族的地盘。族长巫和环僔这人，老朽没见过，只听说极有心机。他与魔族之间是虚与委蛇，表面上臣服，暗地里未必真愿意让魔族骑在头上。但自从他那个族弟巫和环化被关起来之后，族里的事就全是他一人说了算。再没有人敢说个‘不’字了。”

“巫和环化？”柳清玄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他曾在清风山的藏经阁里读到过一些关于巫和环族的记载，似乎提过这个族长的亲弟弟。此人资质极高，却因某事与兄长反目，从此销声匿迹。

严三叹了口气：“这事说来话长。巫和环族里的事，外人很难说清。那巫和环化如今被关在‘噬刃窟’里，据说已经很多年了。可奇怪的是，不少族人还在偷偷提起他，甚至有人想把他救出来。所以巫和环僔这些年对族中看管得特别严，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与魔族走得近。没有魔族做靠山，他的位子坐不稳。”

刘小武在旁边听了，眼睛转了几转：“那照严前辈这么说，巫和环族内部不和，不正是我们的机会吗？如果能联合巫和环族里那些不服巫和环僔的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严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年轻人想得简单。那些族人再不服，也终究是自己族里的事。我们是外人，插不进手。若贸然去找他们，非但讨不了好，还可能被他们绑了送给魔族当投名状。这水太浑，别轻易去蹚。”

柳清玄点头，道：“我们的目标是赤血天魔。巫和环族若挡路，便绕过去；若愿意让路，便各走各的。至于他们内部的恩怨，与我们无关。若有机会，再说不迟。”

严三“嗯”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扫了众人一眼，道：“今日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老朽最后再跟你们说一句：巫云山前山比后山更险。后山是魔族的天下，明刀明枪。前山是巫和环族的地盘，笑里藏刀。你们几个，都多长一个心眼。”

众人应下。曹春招呼大家进屋吃饭。这大约是他们在三贤村的最后一顿了。刘氏又做了一桌子菜，还特意给每人碗里都卧了一个荷包蛋，说吃了圆圆满满，图个吉利。曹凡宇更是跟柳清玄寸步不离，饭都顾不上吃，一个劲儿地问巫云山里的事。柳清玄耐心地应付着，心里却想起了风隐村的王虎。同样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一个已经跟着他走上了杀伐之路，另一个还在村中等着他回去。

饭后，柳清玄独自出了客栈，沿着溪边慢慢走着。三贤村的傍晚很美。夕阳将天边的云染成一片绯红，又倒映在溪水里，碎成万千金鳞。几头黄牛在溪边饮水，牧童坐在牛背上吹着一支竹笛，笛声清越悠扬，像山间最自由的风。

他站在溪边，望着那远去的溪水，忽然有些出神。从离开清风山到现在，不过一月有余，却仿佛已经过了半辈子那么长。师傅、一清师叔、李成义、雷震，还有那些死在魔族刀下的无辜百姓，一张张面孔在他心中闪过。他握紧了凝霜龙脊的剑柄，剑身发出极轻极轻的嗡鸣，似在回应他心中涌动的战意。

“柳哥哥。”慕容雪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

柳清玄回过头，看见她立在晚霞中，衣袂与长发被晚风轻轻吹起。她朝他走近几步，与他并肩站在溪边。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望着远山。那暮色中的巫云山，像一个沉默的巨人，横亘在天地尽头。明天，他们就要朝着它重新进发了。

“你怕吗？”柳清玄忽然问。

慕容雪想了想，摇摇头：“以前怕。现在不怕了。因为我知道，你会在我身边。”

柳清玄笑了笑，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在晚风中握得很紧很紧。

他们都知道，这一去，再无退路。但正因如此，更不能回头。

夜深了，三贤村沉入了梦乡。明日清晨，他们将再度启程，去那巫云山的最深处，讨一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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