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前山道上

《神魔前传》书剑离愁/著, 本章共4008字, 更新于: 2026-09-05 09:00

清晨的三贤村笼着一层薄薄的雾，像谁往天地间蒙了一块半透明的轻纱。柳清玄走出友来客栈时，严三已经等在门口。他手里拄着一根半旧的竹节鞭，那是他平日上山采药时用来打草惊蛇的。今日他特意起了个大早，要送这几个年轻人到白茅岭脚下。

曹春夫妇站在院门口，刘氏眼圈有些发红，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塞进慕容雪手里，里头是连夜蒸的菜包子，还热乎着。曹凡宇更是一大早就爬上了院里的桂花树，把树梢上最后几个甜瓜全摘了下来，用草绳串成一串，硬挂在了王虎的脖子上。王虎哭笑不得，却没摘下来，只说：“行，等我们回来，我用这瓜皮给你做顶帽子。”

曹凡宇破涕为笑，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一行人出了村，沿着溪边的小路往西走。严三走在最前面，柳清玄跟在他身后半步处。晨风吹面，带着田地里泥土与稻禾的清香。三五成群的早起农人挑着粪桶、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远远见了他们，也不多问，只点点头便过去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溪流拐了个大弯，小路也渐渐抬升，开始进入山区。路两旁的草木稀疏起来，地势越来越陡。眼前出现了一片长满茅草的山坡。那茅草极高，足有半人深，白茫茫一片，在晨风中起伏如浪。严三停下脚步，用竹节鞭拨了拨草丛，回头道：“这就是白茅岭。沿着那条旧驿道走，翻过岭子，再走两个时辰，就能到巫云山前山的外围。老朽就送到这里了。”

柳清玄朝他抱拳：“严前辈，后会有期。”

严三摆了摆手，又看了慕容雪一眼，道：“雪姑娘，你身上的紫阴传承虽然玄妙，但修行的日子太短。路上若遇着强敌，别学你柳哥哥一样逞强。这队伍里，数你命最金贵，也数你最不能出事。可记住了？”

慕容雪认真地点了点头：“雪儿记下了。”

严三又拍了拍刘小武的肩，对陈玄风和王虎分别点了点头，最后什么也没再多说，转身沿着来路走了。他走得很快，背影像被晨光一点一点地吞掉，拐过一道弯，便消失在了雾色深处。

柳清玄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对众人道：“走吧。”

白茅岭上果然有一条旧驿道。也不知是多少年前修的，石板大多碎裂，有些地方只剩一点模糊的路基痕迹。但比起深山野径，已经算好走了。道旁每隔一段就有一根半截的石桩，上面刻着模糊不清的文字，大约是旧时驿站留下的标记。茅草虽高，却还没有漫上路面，显然是偶尔还有人走动。

众人排成一列，鱼贯而行。柳清玄开路，刘小武断后。王虎走在中间，脖子上那串甜瓜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的，倒是给这沉闷的行军添了几分滑稽。他几次想把那串瓜摘下来放进包袱里，都被刘小武拦住了：“挂着，多好看。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走街串巷卖瓜的呢。”

陈玄风也难得笑了笑。他的身子骨恢复得不错，走了这许久也未见疲态。只是独臂走在崎岖的山道上，平衡总归要差些，慕容雪便时时扶他一把。两人并肩走着，偶有几句交谈，多是陈玄风给慕容雪讲些巫云山的地势掌故。

快到正午时，众人翻过了白茅岭的最高处。站在岭上朝北望，巫云山像一堵泼了墨的巨墙，阴沉沉地立在天地尽头。山尖没在云层中，山腰以下黑雾翻涌，与前山的青灰色泽截然两分。柳清玄用旋同左眼朝那个方向看去，只觉那黑雾如沸粥般不停地翻滚，其深处隐隐透出几缕暗红色的光，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前山看起来还平静些。”陈玄风指着巫云山靠南的一片山势较缓的区域道，“那里是巫和环族的寨子。再往北，过了那道灰白色的山梁，就是魔族的控制区了。两界交界之处，常年有魔兵和巫和环族的武士共同巡逻。外人靠近，不论是谁，都先抓起来再说。”

柳清玄点点头，道：“所以我们要先找到巫和环族的薄弱之处，从那里进山。赵老根的图也好，青螭全图也好，都只标出了路线，但实际巡逻的人手怎么布置，还得靠近了才知道。”

慕容雪忽然道：“我可以用紫阴灵藓的感应去探一探前山的生机分布。紫阴一脉对生机和死气极为敏感。有人的地方必有生机，有魔的地方必有死气。这样至少能判断哪些地方有人驻守，哪些地方空虚。”

刘小武拍手道：“好主意。雪姑娘这本事，比我们瞎摸乱撞强太多了。”

众人计议已定，便下了白茅岭，朝巫云山前山的方向继续赶路。一路上果然如严三所说，有几个破败的庄子和茶棚。那些庄子早已人去屋空，院墙倒塌了大半，只剩几根烧焦的梁柱斜插在土里。茶棚更是只剩一个草席搭的棚顶，下面几张歪歪扭扭的长凳和一口破锅，风一吹，草屑纷飞。

到了下午，他们在一处废弃的茶棚里稍作歇脚。慕容雪盘坐在一块干净些的石头上，闭目凝神，双掌轻叠，那枚紫阴神晶的印记在她掌心微微发亮。她将神识缓缓散开，如一缕极柔的风，朝着巫云山前山的方向飘去。其余人不敢出声，只守在她四周，警惕着野路两旁的动静。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慕容雪缓缓睁开眼，额上已沁出一层细汗。她轻声道：“前山外围有七处生机较强的聚集点，其中三处在前山东南，应该是巫和环族的村寨；两处在西北，靠近魔族控制区，死气极重，不像是人的聚落。还有两处在正南，一明一暗。明的那处地势平坦，像是个大寨子；暗的那处在山腰密林里，隐藏得极深，但生机旺盛，似乎有不少人。”

陈玄风听了，沉吟道：“明的那处应该是巫云斋。巫和环族的正寨。暗的那处……”他摇了摇头，“我也说不上来。巫和环族素来有外寨内寨之分，也许那是他们的内寨或者隐修的密地。总之，不是好闯的地方。”

柳清玄站起身来，指着西北方道：“我们从东南绕过去。那边村寨多，混进去相对容易。只要不暴露行踪，找到青螭全图上标注的那条从东南山脊通往后山的小路，就能绕过魔族的主力。雪儿，你帮我再确认一下，东南方向那三处村寨，哪一处最靠外？”

慕容雪又闭目感应了片刻，道：“最靠外的那处在东面，几乎就在山脚。有个不大的村子，建在一条山溪旁边。那里的人不多，生机零零散散的，都是些普通人。”

“那是‘溪下村’。”陈玄风道，“我来过这里一次。溪下村是巫和环族的外围村落，住的大多是族里的平民和几家猎户。村中有条小路直通山里，可以到前山的‘鹿鸣坡’。鹿鸣坡再往上，就是青螭全图上标的那条东南山脊小路。只是溪下村的人都替巫云斋守着路口，不轻易放外人过去。”

刘小武笑道：“我们几个又不是没事去串门的。夜里摸进去不就行了？几个平民还能发现我们？”

陈玄风正色道：“莫要小看巫和环族。族中虽然有不少普通平民，但巫云斋派下来的武士就住在各村。他们白天耕作，夜里巡山，警惕性极高。而且巫和环族有种驯化的鸟，叫‘夜哨枭’，能在夜间视物，专司警戒。我们若贸然摸过去，十有八九会被那鸟发现。”

柳清玄皱了皱眉。这倒有些麻烦。若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溪下村，后面的路就难走了。他想了片刻，忽然道：“如果我们是明着去的呢？”

众人一怔。柳清玄继续道：“巫和环族虽与魔族有往来，但他们明面上还是人界部族，非妖非魔。严三说过，巫和环族内部并不稳，族长巫和环僔与族中老人未必一条心。如果我们以路过的修行者身份进村，说是去前山采药，也许会被人盘问，但只要不露出破绽，他们未必会一上来就动刀兵。等摸清了村里的情况，再趁夜色走那条小路，反倒比硬闯更稳妥。”

陈玄风想了想，点了点头：“这法子可行，但风险也大。我们这些人，一看就不像普通采药客。尤其你背上的乾封剑和我这几把刀兵，遮掩不住。”

慕容雪道：“这个好办。我的传承里有一门‘敛息藏形’的小术，可以将我们体内的修为气息暂时掩住，让外人觉得我们只是寻常山民。只要不用气原，也不催动法宝，一般的巫和环族武士是看不出端倪的。至于兵刃……把剑和刀收进包袱里，或者用布裹住，只留下王虎那把弯刀和我的药篓子。扮成去山里收草药的兄妹几人，倒也能骗过一时。”

王虎把那串甜瓜从脖子上摘下来，道：“正好，我这儿还有一堆瓜。卖瓜的说自己收药，也不违和。”

刘小武瞥了他一眼，乐了：“你见过有人背着刀卖瓜吗？我看你像个劫道的。”

众人笑了一阵。陈玄风道：“那就这样。把兵器都收拾好。我拿根竹杖充作采药人。雪姑娘背着药篓，柳兄和小武各背一捆麻绳和几把镰刀，王虎把刀裹在包袱里，用甜瓜挡着。进了村，不主动与人搭话，只装作赶路经过。若有人问，就说是南边三贤村来的，要去前山采些治风寒的草药。若被拆穿，再随机应变。”

计议已定，众人便在废茶棚中休整了一番，将兵器重新归置。柳清玄把凝霜龙脊用一块旧布裹了，斜绑在包袱外，看起来像一捆普通的柴刀。乾封剑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得严严实实，远远看去就像一卷旧席。

日头偏西时，一行人离开了茶棚，沿着旧驿道朝溪下村的方向走去。路上偶尔见到几片被开垦出来的梯田，田埂上还能看到几双破旧的草鞋。溪下村近了。

转过一处山脚，眼前忽然亮了起来。一条不宽的山溪从竹林中流出，溪水清亮，几座木桥横架其上。桥对岸，几十户人家错落在山坡与溪畔之间。茅草屋顶上升起晚炊的青烟，几头水牛在溪边饮水，牧童的笛声若有若无地飘来。一切安静得出奇，安静得让人觉得心里发虚。

“有人进村了。”王虎低声说。他眼尖，看见村口的小路上，一个弓着腰的老妇人正背着一大捆柴从山边慢慢走回来。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歇一歇。

柳清玄与陈玄风对视一眼。陈玄风低声道：“走。我们进村。”

一行人踏上了木桥。桥板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那老妇人似乎听见了，抬起头朝他们望来。她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浑浊得几乎分不清黑白。但她仍努力地看清了他们几个，缓缓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外来客啊……天快黑了，是来投宿的吧？村里……村里有地方住。”

她的声音像被风干的丝瓜瓤，又干又轻。慕容雪走上去，扶住她，柔声道：“阿婆，我们是要去前山采药，路过这里。请问村里有能借宿的地方吗？”

老妇人拍了拍慕容雪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说：“有，有。你们去村东头的‘亮节堂’。那是族长家的老屋，如今空着。村里有远客来，都住那儿。跟守屋的人说一声就行。”

她说完，又慢慢背起那捆柴，一步一挪地朝村中去了。慕容雪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