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亮节堂

亮节堂在溪下村的最东边，离那片竹林不过几十步远。这是一座上了年头的青砖老屋，墙根处爬满了墨绿的苔藓，屋顶的灰瓦碎了几片，用茅草草草补过。堂前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亮节堂”三个字被风雨剥蚀得只剩些灰白的笔画，要眯起眼才辨得出来。

慕容雪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隔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瘦小的老头探出半个脑袋，头发花白，眼窝深陷，脸上沟壑纵横。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腰间挂着一串生锈的铜钥匙，见了他们，先是一愣，随后咧开嘴，露出几颗黄牙：“外来客？住店的？”

柳清玄点头道：“我们是从三贤村来的，去前山采些草药。天色晚了，想在村里借宿一宿。那位背柴的阿婆说，这里能住人。”

老头忙把门拉大些，侧身让他们进去：“能住能住。这堂子空着也是空着。老汉姓龚，叫龚九，是这亮节堂看门的。几位快进来，院子里宽敞，后院有房，被褥虽旧，但都干净。灶上有热水，我给你们烧上。”

一行人跟着龚九进了前院。这院子比从外面看着要深，前后两进。前院当中铺着青石，缝隙里长满了杂草。院角有一棵老石榴树，果子已经红透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檐下晾着一排干辣椒和几串蒜头。穿过天井，到了后院，几间厢房围着一口天井，天井里摆着一只半人高的水缸，缸里养着几尾灰黑色的鲫鱼，正悠闲地摆着尾巴。

龚九打开靠东的两间厢房：“男客住这间大的，女客住隔壁小间。我去灶上生火烧水。你们歇着，有事喊我。”

他说完便弓着腰去了。柳清玄几人进了那间大厢房，放下包袱，四下打量。屋里陈设简单，一铺大通铺，两张矮桌，几只竹凳。墙角放着一只旧木箱，箱盖上落了薄灰。慕容雪推开窗户，窗外的竹林沙沙作响，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这地方也太安静了。”刘小武皱着眉说，“一路过来，除了那个阿婆和这龚九，就没见着几个人。”

陈玄风道：“这个时辰，村里人要么还在山上，要么已经回了屋。山里人家，天黑得快，歇得也早。”

王虎把包袱往铺上一扔，一屁股坐下，道：“管他呢，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总比昨晚在溶洞里跟那条龙打架强。”他说着又摸了摸脖子上那串甜瓜，已经被他摘下来放在桌上了。

不多时，龚九提着两壶热水进来，笑呵呵道：“来，洗把脸，烫个脚。走了山路，得好好松快松快。”他放下水壶，从柜子里找出两个木盆和几条粗布巾，又说，“一会儿我去灶上煮锅野菜粥，几位要是不嫌弃，就一起吃点。这村里也没什么好招待的。”

柳清玄道了谢，又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说：“龚老伯，这些您拿着，算我们的食宿钱。”

龚九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肯收。推了几回，才勉强收下一枚，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出门在外不容易。老汉我在这堂子里也住惯了，没那么多规矩。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跟你们说一声。这村里近来不大安宁。夜里尽量别出门。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看。尤其是后半夜。”

众人对视一眼。柳清玄问：“怎么个不安宁法？”

龚九的笑容收了几分，他走到门边，朝外张望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道：“你们是外乡人，我不瞒你们。这溪下村以前还算太平，可自打前山的大寨子里出了事，就越来越不对劲了。先是夜里有怪鸟叫，接着就是溪水变浑。再后来，村里的人就开始生病。尤其老人，一天比一天没精神，像被什么吸了精气似的。我家婆娘上个月也走了。走的时候，身上都干瘪得不成样子。”

慕容雪倒吸一口气，朝柳清玄看了一眼。柳清玄微微点头，又问：“那你们族长不管吗？”

龚九叹了口气：“管？大寨子里的人说，这是山神发怒，要村里每月初一十五送上三牲祭品。可祭了几个月了，人还是照旧死。我瞧着，这哪里是什么山神发怒，分明是有人……算了算了，这些话不好说。你们早些歇着吧。我再说一遍，夜里千万别出去。尤其是这堂子后头那片竹林，更去不得。”

他说完便走了，还替他们带上了房门。那铜钥匙串在腰间碰得叮当响，声音渐渐远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王虎咽了口唾沫：“这地方闹鬼？”

陈玄风摇头：“恐怕不是鬼。是有人在这村子里做了什么手脚。龚九说老人一天比一天没精神，像被抽了精气。这倒让我想起一种邪术。”

“什么邪术？”刘小武问。

陈玄风道：“魔族的‘汲元术’。用魔气慢慢侵蚀人的生机，将人的精元一点一点抽走。被施术的人初期没有明显症状，只会觉得乏力、嗜睡，到后期就会迅速干瘪下去，像一具活着的枯骨。这种手法极隐蔽，常被魔族的暗探用来杀人于无形。我也只是听师尊提过。”

柳清玄道：“那慕容雪刚才见到的那些老人，十有八九就是中了这种邪术。这村子看似平静，其实早就被魔族暗中渗透了。”

慕容雪闻言，心中又怒又悲，道：“那我们不能就这样走。这些村民难道就让他们白白被害吗？”

刘小武道：“我们不是大夫，也不能大张旗鼓地救人。一旦暴露，非但救不了他们，连自己的命都得搭进去。你们别忘了，我们还要上山找赤血天魔。”

慕容雪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她知道自己刚刚那话是冲动之言。若在溪下村就暴露了身份，后面的路就全完了。但让她眼睁睁看着这些村民等死，她心里又像扎了一根刺。

柳清玄走到她面前，轻声道：“先别急。龚九说夜里不要出门，后山更去不得。这话反而提醒了我。若那汲元术真有人施放，施术者必定藏在这附近。等入夜后，我去后山竹林探一探。若能把那源头找出来，也许顺手就断了它，也算为这些村民做点事。”

“太危险了。”慕容雪道。

柳清玄道：“我有旋同左眼，夜里视物如昼。再说，我的气原已经恢复了大半，配合凝霜龙脊，真遇上了敌人也能脱身。你们在这里等我，两个时辰内我一定回来。”

陈玄风沉吟片刻道：“我们若都待着不动，反倒扎眼。这样，我陪柳兄去。两个人照应。小武和雪姑娘留在屋里，王虎守着后院。若天亮前我们不回来，你们就沿着原路撤出去，别管我们。”

刘小武不乐意了：“你一个独臂，比我多了什么？我也去。”

柳清玄摆摆手：“别争了。陈师兄说得对。这亮节堂不能不留人。慕容雪是我们的后路，王虎有伤，都需要人护着。刘兄，你的责任不比我们小。”

刘小武看了看慕容雪，又看了看王虎，咬了咬牙：“行。你们快去快回。”

夜渐渐深了。龚九的屋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鼾声，整个亮节堂都笼在了一片浓稠的黑暗中。柳清玄和陈玄风换上深色衣裳，提了家伙，从后窗翻了出去。院子里月光很淡，几株老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长长的，如鬼手一般。

两人沿着墙根出了亮节堂，穿过一片稀疏的菜地，朝后山竹林摸去。夜风幽幽地吹着，竹叶互相碰撞，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像无数人在远处低语。柳清玄的旋同左眼已经打开，眼前的竹林在他视野中清晰如白昼。可越往深处走，他就越觉得不对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极淡的甜腥味，像某种花混合着腐肉的香气。那气味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后背也泛起了一层冷汗。

陈玄风也闻到了。他低声说：“是魔气。而且浓度不低。这里离村子那么近，竟有这种程度的魔气，难怪村民们会变成那样。”

柳清玄蹲下来，用指尖捻了捻地上的泥土。那泥土颜色深黑，摸着湿滑，像浸过什么。他把手凑到鼻下一闻，那股甜腥味更浓了。他皱了皱眉：“这土被魔气浸透了。看来那东西就在这竹林深处。走，去看看。”

两人在竹林中穿行。越往里走，竹子越密，那甜腥味也越重。忽然，陈玄风拉住了柳清玄，指着前面道：“那是什么？”

柳清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竹林间，有一块约莫丈许见方的空地。空地上寸草不生，中央隆起一个小土堆。土堆上插着一根黑色的木桩，桩身上刻满了歪歪扭扭的魔纹，与他在风隐山后山见到的黑岩魔纹有些相似，但更繁复、更邪异。那木桩顶端似乎还绑着什么东西，黑乎乎一团，看不真切。

二人慢慢靠近。走到离那木桩还有五六步远时，那木桩忽然“嗡”地一声轻响，顶端的黑团竟猛地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只鸟。体型比猫头鹰还大一圈，通体漆黑，眼珠子是猩红色的，在黑暗中如两粒血珠。它直勾勾地盯着柳清玄和陈玄风，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啸。

那啸声划破夜空，在竹林间炸裂开来，传得极远。

“是夜哨枭！”陈玄风失声道。

柳清玄的反应已经很快了。他几乎在夜哨枭睁眼的瞬间就拔出了凝霜龙脊。剑光如练，直取那黑鸟。但那夜哨枭极为机敏，翅膀一振，竟如鬼魅般闪开了剑光，腾空而起，带着一连串凄厉的啸声，朝后山方向飞去。

“被发现了。”柳清玄脸色铁青。

果然，不到片刻，后山方向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数点火把的光从竹林的缝隙里透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一个冰冷的声音在火光中传来：“什么人敢闯夜哨禁地？给我拿下！”

柳清玄和陈玄风对视一眼，再无犹豫，转身便朝竹林外冲去。但他们心中都清楚：今夜，只怕走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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