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围追之夜

竹林在夜色中如一片翻滚的黑海。火把的光点在林间快速移动，从三个方向合围过来。柳清玄和陈玄风在竹丛中疾奔。竹枝抽在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可谁也顾不上。那甜腥味越来越浓，身后追兵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

“分头走！”陈玄风急声道，“我往西引开他们，你回亮节堂带他们撤！”

柳清玄不肯：“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那么多人！”

“他们不是魔族，是巫和环族的武士。我好歹是天山弟子，他们会有所顾忌。再说，我受了伤，跑不快，你带着他们撤出去，再回来接应我。”陈玄风说完，不等柳清玄答应，身子一折，朝西边的竹林深处跑去，边跑边故意弄出极大的声响，还高声喊道：“这边！在这边！”

那些火把果然分出了一半追向陈玄风。柳清玄心中又急又怒，却也知道此时回头去追陈玄风，两个人就都走不掉了。他咬紧牙关，借着竹影的掩护朝亮节堂方向疾行。身后还剩几支火把在追他，但追了一段后渐渐被甩开。柳清玄熟悉了脚下地势，几个纵跃便翻出了竹林，又沿着来时的菜地小径飞奔。

到了亮节堂后墙外，他翻墙而入，刚落地便见后院里人影一闪。他本能地拔剑，却听那人低声道：“柳兄，是我！”

是刘小武。他手里握着刀，正蹲在后窗下。见柳清玄回来，他忙问：“陈师兄呢？”

柳清玄沉声道：“他往西去了，把追兵引开。快叫上雪儿和王虎，我们得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慕容雪和王虎已经推门出来，二人显然一直没睡，包袱都背在身上。慕容雪看见只有柳清玄一人，脸色一紧：“陈大哥出事了？”

“还没到那一步。他引开追兵，现在应该往西边的山道上去了。我们马上赶过去。”柳清玄说着，扭头看了一眼前院的方向。龚九的屋里不知何时已经没了鼾声。那屋门大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突然合不上的嘴。

“龚九不见了。”王虎低声道，“我们听见后山有鸟叫，出来看时，他屋里就没人了。”

柳清玄心头一寒。他早该想到，那老儿若真是个寻常看门人，怎会那般清楚夜里的规矩？又怎会一有风吹草动就不见了踪影？他咬了咬牙，道：“不管他了。我们从西边绕过去，先接应陈师兄。”

四人出了亮节堂，朝西边的村中小路疾走。溪下村已经醒了，几户人家的窗子里亮起了灯，有人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又慌忙缩回去。几个胆大的汉子拿着火把和草叉站在门口，见他们几个生人从堂前跑过，都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别管他们。”柳清玄低喝，带着众人穿过一片稻田，攀上了村西头的一道矮坡。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站在坡上朝西看，竹林边缘有火把光晃动，隐约能听见呼喝声和兵器碰撞声。

“那边！”王虎眼尖，指着竹林边缘的一处空地。

柳清玄定睛看去，只见陈玄风被三个巫和环族武士围在中间，身后是一道深沟。他独臂使剑，左支右绌，眼看就要支撑不住。那三个武士都手持弯月形长刀，刀法奇诡，配合默契。其中一人的刀已划破了陈玄风的肩头，血染湿了他的半个身子。

柳清玄大怒，拔剑冲下坡去。他不再隐藏修为，凝霜龙脊出鞘，剑鸣清越，寒光大盛。那三个武士听得剑鸣，回头一望，只见一条银白色的剑光如龙般扑来，被那剑光慑了心神，手上动作都是一滞。陈玄风趁机一矮身，从两人之间的缝隙中滚了出去。

柳清玄一剑劈在当中那名武士的刀上，竟将那人的刀从手中震飞出去。那武士大骇，往后退时被草根绊倒，摔了个仰面朝天。另外两名武士仗着人多，左右夹攻。柳清玄剑势一展，身子滴溜溜一转，剑光如环，将二人逼退数步。他的剑法本就精妙，得凝霜龙脊之助，威力更盛。三四招间，那两名武士便已招架不住，双双被剑脊拍中胸口，倒飞出去，跌在地上爬不起来。

“陈师兄，伤怎么样？”柳清玄将陈玄风扶起。

陈玄风脸色苍白，却摇头道：“死不了。别管我，快走。他们的人还在后头。”

话音未落，竹林方向又涌出了几支火把。这次追来的人更多，足有十来个。为首的正是白天在百家洼见过的那个矮小汉子，木柯。他手里握着一柄细长的蛇形短剑，眯着一双蛇眼，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来，借着火光打量柳清玄等人。

“我白天就觉得山头上有人。果然是好胆色，竟敢闯到溪下村来。”木柯的声音又尖又细，像砂纸磨过铁片，“这位使剑的，看路数不是巫和环族的人。哪一派的？清风山？天山？还是蜀山？”

柳清玄将陈玄风交给刘小武，横剑在前，沉声道：“我们只是过路的采药人，无意与你们为难。后山那根汲元桩，吸食这村里人的精气，你们不会不知道。我们不过是想拔了那邪物。你们若心中还有这些村民，就该与我们联手，而不是拦着我们。”

木柯的脸色微微一变。那变化极细微，柳清玄却看得清楚。木柯身后有几个武士面面相觑，似有动摇。木柯却没有接话，只冷冷道：“那玩意儿不是你们外人该碰的。我不管你们是哪一派的，今夜敢闯禁地，就得留下。弓箭手！”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几个武士齐刷刷摘下背上的竹弓，张弓搭箭，箭头在火光中泛着幽蓝的光，显是淬了东西。

“退。”柳清玄低声喝道。四人迅速后撤，利用坡上的草势和几棵矮树作掩护。那淬了毒的箭矢射来，嗖嗖作响，有几支擦着王虎的耳边飞过去，钉在他们身后的树干上。那箭杆入木极深，箭尾还在嗡嗡地颤。

刘小武一脚踢起一篷泥土，朝身后扔了两颗烟障丸。浓烟腾起，遮住了对方视线。众人趁机往坡后撤去。木柯带着人在烟中乱了一瞬，又追了上来。这些人极擅山地追踪，奔跑如飞，任凭柳清玄几人怎么绕，总是甩不脱。

就在此时，前面的山道上忽然闪过一道黑影。那黑影极快，像一阵风，从路边的草丛中蹿出来，挡在众人前面。借着月光，柳清玄看清了那人的脸——竟然是龚九。那瘦小的老头此刻半佝着身子，胸脯起伏不定，那串铜钥匙已不见了，腰间只剩一根草绳。他朝柳清玄几人急声道：“跟我来！”

柳清玄略一犹豫。陈玄风按住了他：“横竖都是被追，不如赌一把。”

众人便跟着龚九拐入了一条极窄的小道。那条道隐在两块大石之间，白天根本发现不了。龚九脚步极快，左拐右绕，对这片山地熟悉得如同自己的身体。追兵在身后紧追不舍，但每次眼看要追上时，龚九总能带着他们拐进一条更隐蔽的岔路。渐渐地，火把光被甩远了，喊杀声也小了。

约莫跑了半个多时辰，龚九带着他们钻进了一个极小的山洞。那山洞藏在一道瀑布后面，洞口被水帘遮着，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众人全身湿透地钻进去，瘫倒在洞中冰冷的地上，大口喘气。

龚九在黑暗中摸着打火石，一下一下地点燃了一小堆枯枝。火光渐起，照亮了他那张满是汗水和皱纹的脸。他看了众人一眼，慢慢蹲下来，低声道：“对不住。那夜哨枭……我不能拦。若拦了，全村都得死。”

柳清玄靠在洞壁上，喘匀了气，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龚九沉默了片刻，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东西。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两指宽的木牌，牌上刻着一个古体的“节”字。柳清玄见过这种形制。在天山时，清虚道姑给他看过天山的盟约旧简，上面提到过巫和环族中的一支隐脉，世代守护巫云山古木，号“守林人”。

“你是守林人。”柳清玄道。

龚九点了点头，眼中似有泪光：“我们这一支，传到我这辈，只剩我一个了。我婆娘死了，我本该跟着去。可这山里的怨气一日不消，我就闭不上眼。”他攥紧了那木牌，指节发白，“那汲元桩，是魔族的人借着巫云斋的名义立在村后的。族长明着不管，暗中却派了木柯那帮人守着。谁碰那桩，就是跟巫云斋作对。可那桩吸的是全村人的命，我婆娘就是被它害的……”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佝着身子咳嗽起来。慕容雪忙上去给他拍背。她的紫阴仙气流入龚九体内，将他淤积在胸口的寒气打散了几分。龚九喘了一阵，才继续道：“我早就想拔了那根桩，可我一介凡夫，连那夜哨枭都对付不了。你们这些修行人来了，我原以为能求你们帮忙。可我又怕你们是族长派来的。所以才……你们别怪老汉。”

柳清玄听完，心里那点怒意早已散了。这老人背负的，比他们看到的要沉重得多。他蹲到龚九面前，道：“龚老伯，那汲元桩我们既然看到了，就不会不管。但今夜已经打草惊蛇，村里待不下去了。等明日风声过去，我们想办法绕回去，把那桩给毁了。”

陈玄风却道：“明日太迟。木柯已经认定我们是外来的修行者，他必定会连夜上报巫云斋。最迟明日，前山的各个山口都会增兵。我们若还想从鹿鸣坡那条路进山，就只有在今夜行动。趁着木柯的人还在满山找我们，我们反其道而行，从村后的小路直接上鹿鸣坡，再进东南山脊。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入了山。”

刘小武道：“那汲元桩呢？就这么放着？”

柳清玄想了想，忽然看向慕容雪：“你的紫阴仙光，能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毁掉那根桩子，而不发出太大的动静？”

慕容雪沉吟道：“若只是毁桩，紫阴净魔咒可以做到。那桩上的魔纹与魔气相连，紫阴仙气与它相克。只是我需要靠近那桩子五步之内，且施法时不能受扰。”

龚九听了，连忙道：“我知道一条路，从这山洞出去，能绕到汲元桩的背面。那夜哨枭虽灵，却有一个弱点。天快亮时它会犯困，眨眼时间比白天长。只要你们能在这当口制住它，那桩子就好对付。”

柳清玄看着洞外还在淅淅沥沥下着的夜雨，深吸了一口气：“好。今夜就干。毁桩之后，我们直接上鹿鸣坡。龚老伯，你熟悉山路，送我们一程。等天亮时，你就离开溪下村，去三贤村找友来客栈的曹春。他那里能收留你。”

龚九愣了愣，似乎没想过自己还能离开这地方。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好。”

洞外，雨越下越大。山风裹着雨水，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山岩。众人简单处理了伤口，重新整理行装，跟着龚九钻入了雨幕之中。雨夜的巫云山，黑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唯有龚九手中那根竹杖点在石头上，发出极轻极有节奏的“笃、笃”声，如盲者识途。

他们绕到了竹林北面的一处高坡上。从这里俯瞰，那根汲元桩就在下方不远处的空地上。那只夜哨枭仍蹲在桩顶，但正如龚九所说，它在天亮前似睡非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咕噜”声。雨水落在它的黑羽上，汇成细流滑下。

柳清玄打了个手势。刘小武与陈玄风从左右两侧无声地朝那夜哨枭包抄过去。柳清玄握紧凝霜龙脊，蹲在坡上，准备随时接应。慕容雪则悄悄摸到了汲元桩的侧面。王虎和龚九留在坡上。

刘小武先动了。他身形如猫，一步踏出，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离那夜哨枭还有三四步时，他猛然暴起，双刀同时出鞘。那夜哨枭被刀光惊醒，刚要张嘴啼叫，陈玄风已从另一侧扔出一块湿泥，正塞进了那鸟的嘴里。紧接着刘小武的刀也到了，一刀削断了鸟颈。那夜哨枭扑腾了一下，便从桩顶栽了下来。

“慕容雪！”柳清玄低喊。

慕容雪早已准备好。她双掌合十，掌心紫光大盛，两个紫色光球飞出，一左一右，正正打在汲元桩上。那黑色的木桩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有生命似的扭动了一下，桩身上的魔纹在紫光中如沸水般翻涌、剥落，最后“啪”地一声，从中间裂开，碎成数片，腾起一股难闻的焦臭。

远山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一声极低极沉的吼声从巫云山的方向传来，像从地底滚过，震得人脚底发麻。龚九脸色一变，道：“别回头了，走！快走！”

众人转身便跑。雨还在下，将他们的脚印与气息都冲得干干净净。巫云山在雨幕中如一头被惊醒的兽，发出了一声又一声低沉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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