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夜袭石牢

后半夜的万魔谷没有一刻安宁。风声、铁甲声、猎犬的吠声混成一片，在谷中来回翻涌。那轮血月已经偏到了西边，像一只慢慢闭合的眼睛，把最后几缕腥红的光压得极低极低。

穆勒藏身洞里，没有人睡着。几个老弱缩在角落，眼睛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像一群躲在岩缝里的山鼠。那个背孩子回来的妇人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孩子睡得很沉，偶尔咂咂嘴，不知道这山谷里正在发生什么。

穆勒蹲在火堆边，把那卷兽皮图在地上铺开，用炭条在几处地方画了圈。柳清玄、刘小武、陈玄风、慕容雪围在四周。陈玄风已经能靠着岩壁坐起来了。他胸口的伤经过慕容雪用紫阴回春术调理，虽未痊愈，但至少能撑着走一段。慕容雪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脸色白得发青。她明知道再这么耗下去，身体会越来越差，可眼下谁也没有退路。

“从这条岩间通道出去，往西走，能通到黑沙河的一条支流边上。河岸有半截断墙，是当年修栈道的工匠留下的。过了断墙，有一个被水泡坏的暗口，从那儿能重新下到万魔殿下面。那暗口很窄，魔兵平时不钻，所以守备最松。”穆勒用炭条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曲曲折折的线。他说话时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晰，“但有一点。那地方靠近地底石牢的西南角。绿眼姥姥受了伤，今夜必定不会亲自巡南面。可她的那些魔修手下，每隔两刻钟就会走一趟。每次八个人。我们得在两次巡逻之间过去。”

“两刻钟，够我们炸开牢门吗？”刘小武问。

穆勒摇头：“牢门不是问题。问题是从暗口到石牢，要经过三段水路。其中有一段水里有‘黑鳞鳅’的幼鱼。那些幼鱼牙齿还软，咬不破皮肤，但会钻进衣服里。又痒又疼，能把人逼疯。动作必须快，不能停。我上次逃出来时，就是靠着一口气冲过了那段。”

王虎听得龇牙，却不吱声。穆勒看了他一眼，说：“你腿上有伤，别去了。留在这儿守着他们。”他指了指洞中那些老弱。

“不行。我王虎什么时候躲过？”王虎梗着脖子，“我腿伤不碍事。不就是几条小鱼吗，我皮糙肉厚，不怕。”

穆勒没有坚持。他知道在这种时候，多说无益。他转头对慕容雪道：“慕容姑娘，你的紫光不要用了。那地方魔气重，你一放光，他们会更早发现我们。等到了牢门前，再使力不迟。”

慕容雪点头。柳清玄问她：“你还撑得住吗？”她微微一笑，说：“真到了撑不住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柳清玄没有再说什么。他帮陈玄风把衣襟束紧，又往他胸口垫了一块从穆勒那儿找来的厚布。陈玄风低声道：“我拖累你们了。”柳清玄头也没抬：“没你，我们在鹰愁崖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别说这种话。”

刘小武把黑硝石分成四份，用干草和布条层层裹好，做成四只简易的火药包。他又从自己包里翻出那半壶从石屋里顺来的酒，把其中一壶倒在一只竹筒里，淋上一些黑色的灯油。那灯油是穆勒从魔兵营帐后面偷来的，味儿极重。刘小武封好竹筒，用布条紧紧缠住，做成了一个简易的引火物。

“到时候我先把这个扔进去，等那帮龟孙被烧得乱叫，再扔黑硝包。炸完就撤。别管里面是什么样，炸开牢门就带人走。动作要快。慢一步，万魔殿的援兵一到，我们全交代。”刘小武叮嘱。

计议已定，穆勒把还在熟睡的孩子轻轻抱起来，交给洞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老人。那老人一直在默默流泪，此刻接过孩子，只用力点了点头。穆勒又看了众人一眼，便当先朝洞外走去。

一行人钻出岩缝，沿岩沟往西。血月已经落到山后，万魔谷陷入了一年中最黑的一段时间。这种黑反而让他们多了几分安全感。柳清玄走在穆勒身侧。他的旋同左眼在黑暗中可以看到极远处。穆勒对山势的熟悉则弥补了他对地形的陌生。二人配合着，先探路，再让后面的人跟上来。

他们绕过了三处还在亮着火的魔兵岗哨，又避开了一队沿着山脚巡逻的骑兵。那队骑兵骑着魇牛，速度不快，但魇牛的鼻子还在。众人躲在半人高的野草丛中，屏气凝神，等魇牛全都过去，才继续前进。慕容雪没有用紫光，只靠在柳清玄身后，抓着他的腰带，一步一步走得轻而稳。

终于到了穆勒说的那条支流。水声在黑夜里格外清亮，像谁在耳边打着拍子。河岸上果然有半截断墙。那墙是灰白色的石块垒成的，被水冲塌了一半，剩下半截孤零零地立在河滩上。断墙前长着一蓬蓬极密的水草，刚好挡住了那面墙的后方。众人贴着墙根走到水边。穆勒蹲下，用手在河岸上摸了一会儿，摸到一块松动的石板。他用力掀开，下面是一个半尺见方的暗口。口子被水草遮着，若非早知位置，根本发现不了。

“下去后，跟紧我。别出声。”穆勒说完，第一个钻了进去。

暗口下是一条极窄的水道。水只及小腿，却极凉。水下全是软乎乎的泥。走起来一步一陷。那泥里还长着不少细小的根须，缠在脚踝上，像活物一般。柳清玄用剑鞘拨开前面的水草。水道的两壁很矮，只能弓着身子。这样的地方，若被魔兵堵住两头，连转身都难。

穆勒走得极快，显然对这条路已经十分熟悉。约莫走了一炷香，他放慢了速度。前方水道稍宽。他回头示意众人停下，自己贴着壁听了听。水面之外，有脚步声经过。是巡逻队。众人紧贴在水道壁下，水面几乎与胸口平齐。那脚步声从他们头顶的某个方向过去，像踩在薄薄的一层石板上。陈玄风抬头望了望，头顶上有一些极细的裂缝，几缕暗红的光透下来，像血丝。

巡逻队过去了。穆勒继续带路。又走了一阵，水面变得深了一些。他低声道：“前面就是幼鱼区。大家都把裤腿塞进靴子里，腰带扎紧，别让水进去。”众人依言整理。刘小武从怀里掏出避虫粉，给每人手里倒了一点，让他们抹在脖子和手腕上。

然后他们开始蹚那段水域。水从膝盖渐渐没到腰际，又到了胸口。水里有东西。无数条细小如发丝的黑鳞鳅幼鱼从四面八方游来，像一团团在水中散开的黑雾。它们贴着人的皮肤游动，却并不咬人，只是一味地往衣服的缝隙里钻。那种感觉像有成千上万只滑腻的手在皮肤上摸，让人汗毛倒竖。慕容雪咬着嘴唇，浑身都在抖。柳清玄紧紧搂着她，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大半的幼鱼。王虎在后面闷哼了几声，显然也不轻松。刘小武和穆勒则一言不发，只是加快速度。

终于蹚过了那段水域。众人身上爬满了那种细小的幼鱼，好在它们离了水没多久就纷纷掉落了。穆勒拨开头发里的几条，又用带来的粗布把手臂上剩下的擦掉。众人顾不得许多，继续往前。

前方水面渐浅，最后他们从一道暗沟里爬了出来，落在一条狭窄的通道上。通道两侧是黑色的铁栅。那些栅栏后面就是石牢。牢里黑乎乎的，但凭柳清玄的眼睛，还是能看见一些人影。那些人横七竖八地挤在牢中，有的一动不动，有的在极轻极轻地**。空气中弥漫着屎尿、腐肉和绝望的味道。

“到了。”穆勒低声说。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极深的压抑。他摸到第一间牢房的铁门，从门缝里低声唤道：“青山，青山，是我。”

牢中一阵极轻的骚动。一个极微弱的声音回应道：“穆大哥？是你吗？你真的回来了……”

“我回来救你们。都别出声。”穆勒转头朝柳清玄点了点头。

刘小武已经将那只竹筒引火物握在手中。柳清玄站在通道口，朝外面望了一眼。此处位于石牢区的最深处，外面是一条更宽的通道。通道尽头有一扇对开的大铁门。门后此刻没有人声。巡逻的魔修正走到别处。

“炸。”柳清玄低声下令。

刘小武将竹筒点燃，从栅栏空隙中扔进了通道尽头的角落。那竹筒里的灯油和酒混在一起，落地即燃，腾起一团极大的火焰，将半条通道都照亮了。外面的魔修被惊动，大叫着冲了过来。可不等他们反应，刘小武又点燃了第一只黑硝包，朝那扇大铁门扔去。

“轰——！”

整座地底都震了一下。铁门被炸得向外飞开，门后的几名魔修也惨叫着倒飞出去。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黑硝包也炸响了。地动山摇，石块簌簌落下。那几排铁栅被震得嗡嗡响，有几扇牢门被气浪直接掀开。

“快！带人走！”柳清玄拔剑上前，直冲入火光之中。刘小武和穆勒砸开最近的几间牢门。里面的囚犯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直。他们大多被折磨得脱了形，有些人已经神志不清，只是本能地朝门口爬去。慕容雪不顾一切地冲进去，用紫阴回春术为最虚弱的人续命。她的紫光在这又黑又脏的牢房里亮起来，像一轮突然升起的小月亮，照亮了那些垂死的脸。

“走！都往暗口走！快！”穆勒背起一个已经走不动路的老人，带头往水道方向冲去。王虎和刘小武也各架着一个伤员，紧随其后。柳清玄断后。他站在火光与烟尘之中，凝霜龙脊如一道白色的闪电，挡下了从左侧通道涌来的数名魔兵。那些魔兵嗷嗷怪叫着扑上来，被他一人一剑逼得连连后退。

“柳清玄！走！”刘小武在水道口朝他嘶吼。

柳清玄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最后一个人也已进入水道，才虚晃一剑，转身狂奔。身后的通道中，那绿眼姥姥的尖啸声又响了起来。她追来了，带着满腔的怨毒与怒火，像一阵黑风般朝他们卷来。

“快下！快下！”柳清玄把凝霜剑咬在嘴里，反手拽着最后一人钻进了暗口水道。那老妇人的绿爪拍在水道口的石壁上，碎石崩落，整道暗口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水花如雨般砸下来。可他们谁也不敢回头，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冲。

身后，万魔殿深处响起了沉重的号角声。

整个万魔谷被彻底惊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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