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野鹿沟

野鹿沟的清晨像从画里裁下来的。水从高处跌下来，碎成万千银珠，在半空被风吹散，落进一片深深浅浅的绿里。坡上的野花叫不出名字，粉的白的紫的，一蓬一蓬，开得没心没肺。有鹿。是真有鹿。两匹小鹿站在溪边饮水，耳朵尖尖地竖着，听见船桨划水的声音，也不跑，只偏过头来，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他们。

那眼神让船上的几个囚犯又哭了起来。他们也许是想起了自己被魔族抓住前，也曾见过这样的鹿。

船一条接一条地靠了岸。那隐河的水流把送灵舟轻轻推到溪畔的浅草里，像把一群疲惫的魂魄送到了家。穆勒第一个跳下船，双膝落在野地里，整个人伏下去，额头贴着地面，好半天没有抬起来。柳清玄没有去扶他。他知道，有些时候，人需要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来。这土地再软，也得自己站稳。

刘小武把最后一条船系在溪边的老树根上。那船上的人已经下了一半。有几个伤得太重，是被人连抬带扶弄上岸的。柳清玄数了一下，加上他们三个，一共十七人，一个不少。在这样一场夜袭中，能一个不少地活着出来，已经算是个不小的奇迹。

他们找了一处背风的草坡，把伤者安置下来。刘小武折了些干枝，想生点火。柳清玄说：“这里已经出了万魔谷，暂时安全。生一小堆火，不会有事。”刘小武便放心地点了起来。火光在青天白日下并不显眼，但那点暖意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穆勒脱了外衣，拧干水，又去溪边灌了几壶清水。那溪水清甜得不像真的。几个少年喝得直咂嘴，脸上终于有了点活人的样子。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柳清玄走到穆勒身边，低声道，“万魔谷离这儿不远。魔族的追兵早晚会搜过来。尤其是那些水猴子，能上岸。”

穆勒点头：“我知道。这野鹿沟我来过一次。往前再走小半个时辰，有个破寨子。没几户人了，但有几间石屋能遮风。以前是我阿舅他们住的。后来魔族来抓人，死的死，逃的逃，就荒了。我们可以去那里喘口气。”

柳清玄想了想，道：“不。我们直接去白石台。陈师兄他们在那里等我们。”

穆勒没有反对。他知道陈玄风那些人带着的伤者更多，而且慕容雪、王虎都在那边。两边若不尽快会合，任何一边单独遇上魔兵都得吃大亏。

刘小武把火踩灭。众人重新上路。这十七人里，大约还有六七个人能自己走，剩下的都需要人扶着。他们走得极慢，翻一道小坡都要停下来歇两回。柳清玄和刘小武包揽了最重的活，把几个走不动的老人轮番背着。穆勒则跑前跑后，看路、找水、摘野果。那些野果酸得要命，可此刻吃到嘴里，却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

从野鹿沟到白石台，山路起起伏伏，林子却渐渐密了起来。这里是巫云山南面的支脉，魔气已经非常稀薄。林间有了鸟叫，有了虫鸣，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是活的。这种久违的热闹，反倒让柳清玄心里一紧。他太了解魔族的作风了。他们不会因为追丢了人就放弃。尤其他们这次炸了石牢，放走了这么多“牲口”，那绿眼姥姥和万魔殿里的其他人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林子里越安静，越说明他们还在暗处；越热闹，反而说明魔族还没追到。

他们沿着一条极隐蔽的猎道走。那道上已经长满了草，但穆勒认得出那些被老猎人用刀刻在树上的记号。有几处记号还是新的，约莫一个巴掌大，刻的是巫和环族猎户之间联络的暗纹。穆勒说：“是陈玄风他们留下的。他们没走远，就在前面。”

柳清玄心中一松。又走了一程，前方林子豁然开朗，一片平坦的白色石台横在山坡上。那石台是天然形成的，整块石头足有十几丈见方，白得像被水洗过。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几个先到的囚犯见他们来了，纷纷站起来挥手。一个高瘦的人影从人群里出来，是陈玄风。他只剩一条胳膊，那胳膊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可他的步子迈得很稳，像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老松。

“柳兄！”陈玄风喊了一声，难得地露出了笑。柳清玄快走几步，两个人在石台边缘撞在一起，互相扶着肩，重重拍了拍。

“都活着吧？”柳清玄问。

“都活着。”陈玄风往后退了一步，目光扫过他身后的队伍，那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王虎和慕容雪……不在。”

柳清玄的笑容也僵住了。他问：“他们人呢？”

陈玄风脸色沉下来，低声道：“我们出了岩沟不远，就碰上了一队搜山的魔兵。当时有两个伤者实在走不动了，王虎和慕容雪说让他们先躲一躲，把魔兵引开。我拦不住，慕容雪说他们知道白石台的位置，会在天亮前绕过来。可天都亮透了，他们还没到。我怕你分心，先让大部分人过来了。刚派了两个腿脚好些的到林子里找，还没回来。”

柳清玄的心往下沉了沉。他回身往林间看，满山的树都绿得发亮。他的眼睛在那些树影之间来回扫视，像在找什么。刘小武也急了：“王虎那家伙伤还没好，又挨了一箭。慕容姑娘的气力也耗尽了。就他们两个，能跑到哪儿去？”

穆勒把身上的包袱卸下来，交给陈玄风：“我去找。我认识路。他们如果是往南面走，最可能去的地方是‘黑泥沟’。那儿有条暗溪，能藏人。我两个时辰内回来。”

“我跟你去。”柳清玄道。

刘小武也道：“我也去。”

穆勒摆了摆手：“三个人太显眼。而且这里还有这么多伤者。你们留下。我一个人去，快进快出。若两个时辰我还没回来，你们就带人往三贤村走，不要等。”

不等柳清玄再说什么，穆勒已经钻进了林子。这汉子腿上有伤，可跑起来像一头受了惊的鹿。柳清玄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知道拦也没有用。他压下心头那团乱糟糟的火，转身对陈玄风说：“先安顿好大家。等人齐了，我们再定下一步怎么走。”

他们把那十几个从石牢里救出来的人带到石台后面一片干净的松林里。林中有几块天然的大青石，能挡风。刘小武去找水。陈玄风带着几个还能动的，把伤者一个个安置好。柳清玄爬上石台最高处，朝四面张望。旋同左眼在白天虽不如夜里那么锐利，可也能看到极远的地方。他看见南面的林子里有几条野羊踩出的小径，都通向下方的深谷。他看见更远的地方有炊烟，细细的一缕，从某处山坳里升起来。那里应该就是穆勒说的黑泥沟方向。

他在石台上坐了许久。太阳越升越高，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可他的心里像结着一块冰，怎么也化不开。他想慕容雪。想她最后看他的眼神。那么要强的一个人，那么不肯认输的一个人。她的紫阴仙气已经耗到了极点，王虎又带着伤。若真遇上魔兵，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别想了。”刘小武不知何时爬了上来，扔给他一个水囊，“慕容姑娘比你聪明。她肯定躲得好好的。王虎那家伙，别的本事没有，逃命的本事比谁都强。小时候在风隐村，他掏蜂窝被蜂追了半座山，硬是没被叮一口。”

柳清玄笑了一下，拧开水囊喝了一口。那水不知从哪个山泉里打来的，凉得人一个激灵。他道：“我没担心。我只是在想，等他们回来，要怎么骂他们一顿。”

刘小武在他身边坐下，望着远处的山，道：“我来骂。你舍不得。”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苦，几分暖。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白色的石台上并成两条。

一个多时辰后，林间响起了脚步声。柳清玄立刻站起来。是穆勒。他背着一个人，身边还跟着两个。远远看去，那人穿着一身淡青的衣裳，头发散乱地垂下来，不是慕容雪又是谁。她的后面，王虎一瘸一拐地跟着，被另一个留守的人扶着，嘴里似乎还嘟囔着什么，声音太远听不清。

柳清玄从石台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慕容雪趴在穆勒背上，脸色白得几近透明，可听见柳清玄的脚步声，她还是努力睁开了眼。她朝柳清玄笑了笑，笑得极轻极浅，像怕用多了力气就会散掉。

“让你担心了。”她小声说。

柳清玄把她从穆勒背上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慕容雪蜷在他怀里，小声地说：“别这样，我身上脏。”

他也没有松手。

刘小武站在旁边，朝王虎的肩膀捶了一拳。王虎“嗷”地叫了一嗓子，骂道：“你就不能轻点！老子这胳膊还疼着呢！”

刘小武红着眼睛骂：“疼死你算了。你跑什么跑，不知道我们急得要命？”

王虎咧嘴笑，露出几颗白牙：“不跑？不跑你们就等着给我们收尸吧。那帮魔兵跟疯狗一样。多亏慕容姑娘机灵，用紫光把他们的马给惊了。我们是趁乱滚进一条干沟里才脱了身。就是……就是那沟里石头多，她的脚崴了，我的箭伤又裂了。走不快。还好穆大哥找来了。”

众人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把慕容雪扶到树荫下坐好。柳清玄脱下自己的外衣铺在地上。她的右脚踝确实肿得厉害，好在没有伤到骨头。刘小武取来凉水，用布条浸了给她冷敷。慕容雪自己就是大夫，反过来教他们怎么处理。

忙乱过后，众人终于又聚在了一起。从万魔谷到野鹿沟，再到白石台，他们不仅自己活着，还带出了一批本应死在石牢里的人。这是一个谁也没有说出口的奇迹。

可柳清玄没有得意。他望着北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那里依旧笼着万魔谷的阴影。赤血天魔还没死，万魔殿还在，绿眼姥姥的伤也不会要她的命。他们只是从地狱里撬开了一道缝，把人带了出来。可那扇门，迟早还会被魔族重新关上。

他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睡过去的慕容雪。她的呼吸很轻，像这山间的风。他轻轻拨开她额前一绺汗湿的碎发，低声对刘小武说：“让大家再歇半个时辰。然后动身。回三贤村。”

刘小武点了点头，起身去传话。

柳清玄又望向那片灰天。他的眼睛里有火，有剑，有未干的泪。他知道，再回来的时候，就不会只是偷袭和救人了。再回来的时候，他要让万魔殿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那是他一定要做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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