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归途漫漫

从青石台回三贤村，比来时多了一倍的路。因为不能走官道，不能走大路，甚至不能走那些被人踩得明明白白的山间小径。穆勒带着众人沿南面支脉的野林迂回而下，走的全是猎人和野兽才走的暗路。十几个从石牢里出来的人，有的赤着脚，有的裹着破布，踩在满地的松针和碎叶上，像一群从地府还魂的影子。

慕容雪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冷敷过后仍不能着地。柳清玄不由分说地把她背起来。她起先不肯，说那么多伤者都自己走，她怎么能让人背。柳清玄只回了一句：“你不一样。”然后便把她稳稳地负在背上，再没放下来过。慕容雪把脸埋在他颈后，不说话了。她的呼吸很浅，扑在他皮肤上，像这山间偶尔漏下来的几片光斑。暖一阵，凉一阵，让人心里发软。

王虎由陈玄风搀着，一瘸一拐地走在队伍中间。他的箭伤虽不致命，但箭头拔出来时伤了筋，右臂使不上力气。他嘴上不闲着，一会儿说等回了三贤村要痛饮三碗，一会儿又说要把这趟的经历编成段子，回到风隐村说给小李子他们听。他说着说着就笑了，笑得声音很大，震得林间的鸟都飞起来。可笑着笑着，眼里又有些潮。柳清玄知道，小李子那些人早就不在了。王虎也知道的。他只是在用笑顶着，不想让这逃命的队伍被眼泪压垮。

走了大半个上午，他们在一条山溪边歇脚。刘小武把采来的野薯根和一些能吃的草芽分给大家。穆勒从溪里摸出几条小鱼，也不开膛，直接串在树枝上，用刘小武的火折子生了小小一堆火。那鱼烤得半生不熟，可对一群饿了几天的人来说，这就是人间至味。

柳清玄把烤好的第一条鱼给了慕容雪。慕容雪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吃到一半又递回来。柳清玄摇头，说：“你吃。我还不饿。”慕容雪不依，把鱼举到他嘴边。他只好咬了一小口。慕容雪便笑了，笑得连眼睛都弯起来。刘小武在一旁看了，扭头对王虎挤眉弄眼。王虎“噫”了一声，被陈玄风在脑后拍了一巴掌。

歇了半个时辰，众人继续赶路。越往南走，山势越缓，林子也越亮。空气里的魔气已经散尽了，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稻田和泥土的腥甜。有几次，他们远远看见山下的村道上走着一两队魔兵。那些魔兵甲胄半解，旗帜也歪着，显然还没有从夜里的混乱中恢复过来。众人伏在草中，等那几队兵走远了才敢继续。

“这些魔兵已经开始搜山了。”穆勒蹲在柳清玄身侧，低声道，“他们搜的多半是北面。南面这些支脉，他们暂时顾不上。我估计最迟今晚，他们的搜索圈就会扩大到整个南麓。所以我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到三贤村。到了村里，有严三坐镇，他们不敢明着来。”

柳清玄道：“你认识严三？”

穆勒顿了顿，说：“听过。三贤村那个打铁的，以前到穆家村收过矿。我阿爹说，那人绝不是普通铁匠。这十里八村的人背地里都管他叫‘铁菩萨’。”

“铁菩萨。”柳清玄在嘴里把这外号嚼了一遍，竟觉得再贴切不过。严三那个人，面上又圆又软，像个与世无争的匠人。可一旦动起真火来，便是十方魔将也未必能在他锤下走过三招。有他坐镇的三贤村，是这乱世里难得的一块硬地。

午后，天阴了下来。云层从北边压过来，又厚又重，像要下雨。众人走得更加卖力。几个原本快走不动的人，也在穆勒的催促和同伴的搀扶下咬牙跟上。到了申时前后，三贤村终于出现在山脚之下。那条溪还在流，溪边那几棵老柿树还是那么站着。村中炊烟升起来，混着雨前的风，让人一闻就知道，这村子还活着。

进村时，最先看见他们的是几个在田边玩耍的孩子。那些孩子见了这样一队衣衫褴褛、满身血泥的人，先是一愣，随后撒腿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叫：“曹叔！曹叔！山上来人了！好多好多人！”

曹春从客栈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正在擦桌子的抹布。他一看清来人，当场就把抹布扔了，大踏步迎上来：“我的天！你们可算回来了！我今早起来左眼就跳，还跟婆娘说，你们今天准回来！都还活着？都还活着没有？”

柳清玄背着慕容雪走到他跟前，笑了笑：“曹掌柜，回来了。一个不少。”

曹春这才看清他们队伍里还跟着十几张生面孔，一个个瘦得不像样子。他二话没说，回头朝刘氏喊：“婆娘！把所有的门都打开！烧水！熬粥！快！把去年晒的腊肉都拿出来！有多少做多少！”

刘氏从灶房里跑出来，见了这阵仗，一拍腿，又跑回去忙活。曹凡宇从后面跟出来，一眼看见王虎和柳清玄，小脸涨得通红，想冲过来又不知怎么下手，最后只是站在那里，用力地朝他们挥手。

严三也来了。他来得不声不响，像从巷子拐角里忽然长出来的一样。他嘴里叼着旱烟，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等众人坐进了客栈前堂，他才慢悠悠地踱到柳清玄面前，上上下下把他和慕容雪、刘小武、王虎、陈玄风都看了一遍。然后他吐出一口烟，说：“人瘦了，身子骨却也硬朗。”

他走到慕容雪面前，看了看她，又搭了搭她的脉，眉头微微皱了皱，随即又松开：“你这是拿命在撑。亏得底子厚。再这么来一回，紫阴仙人都保不住你。今日先歇着，明日我开三服方子给你调。半月之内，不可再动紫阴仙光。”

慕容雪乖乖点头。王虎也凑过去，把胳膊伸出来：“严前辈，也给我瞧瞧。我这胳膊还能保不？”

严三斜了他一眼：“保得住。不过你若再不戒了那嘴碎的毛病，下回伤的可就不是胳膊了。”

王虎被他噎得说不出来，只好干笑。刘小武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那十几个被救出来的人被安排到了客栈后院的空房里。刘氏和曹春把家中能拿出来的被褥都抱了出来，又请了村里几个妇人过来帮忙。那些人劫后余生，一下子到了这么个暖和地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有的蹲在墙角发呆，有的一个劲地喝水，有的只是哭。穆勒没有闲着，他忙前忙后，替他们分饭、铺草、跟曹春商量住处。这个从万魔谷地底爬出来的男人，此刻像重新活过来一样，眼里的血丝还没有退，精神却比谁都要旺。

柳清玄坐在前堂的一把竹椅上，终于把背了一路的慕容雪放下来。两人并排靠着，谁也没有说话，只听着满院子的忙乱声和人声。雨终于落了下来，打在瓦上，沙沙的，像有一万个极小的脚步声从天上跑下来。空气里全是湿泥和炊烟的味道。柳清玄闭上眼，忽然觉得累极了。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深处泛上来的，像这一个月里所有绷着的东西，在这雨声里一齐松了下来。

“清玄。”慕容雪轻轻叫了他一声。

他“嗯”了一声。

“我们真的回来了。”她说。

“真的回来了。”他应道。

又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以后再出去，不能把我一个人留在安全的地方了。”

柳清玄睁开眼，偏头看她。慕容雪也正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可嘴角是笑着的。他说：“好。不把你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了。”

慕容雪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不动了。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像把整座三贤村都泡进了一个湿漉漉的梦里。

到了晚上，严三把柳清玄单独叫到了他的打铁铺。铺子里炉火通红，严三蹲在炉旁，往里面添了几块黑炭。他指了指小凳子，让柳清玄坐下，然后说：“把乾封剑给我看看。”

柳清玄解下背上的剑，双手递过去。严三接过去，也不拆布，只把剑横在膝上，闭上眼。过了好一阵，他睁开眼，说：“它醒了。”

柳清玄一怔。

严三道：“你从天山打开天门，又在这巫云山魔气里泡了这些天。它里面封着的东西，被唤醒了。今晚别睡太死。我给它上一层‘镇息符’。不然过几天，这剑就压不住它自己了。”

柳清玄心中一凛，问：“它里面……是那些妖魔的怨念？”

严三摇头：“怨念只是表象。这剑之所以能镇万魔，靠的不光是女娲五彩石。它的剑灵，是当年伏魔天神座下第一神将的一缕战魂。那战魂才是这剑真正的‘心’。如今它醒了，说明你身上转世的天神血气，终于被它认出来了。”

炉火映得严三圆脸上的皱纹如刀刻一般。他看向柳清玄，慢慢道：“但也说明，赤血天魔那边，一定也知道了。他夺这剑，不光是为了开天门。他更想要的，是把剑中的战魂炼化，彻底铲除这世上最后能杀死他的东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柳清玄抓紧了膝上的剑。那剑仍旧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可他知道，严三从不说无用的话。

窗外，雨声渐歇。万魔谷的方向，似乎有雷声滚过，又像是无数战鼓，在极远极远的天际擂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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