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灰桥

天刚蒙蒙亮，山神庙里的人就都醒了。夜里霜寒，好几个伤者冻得嘴唇发紫，好在没人出事。穆勒用庙后的山泉水浇灭了残火，又用泥土把火堆的痕迹全部埋掉。他知道，巫和环族的人常年在山里打转，一眼就能看出哪里有人歇过夜。多一分小心，就少一分凶险。

柳清玄、刘小武、慕容雪三人天不亮就出发了。他们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吞掉的小路朝南走。露水很重，走不出一里地，裤腿就湿到了膝盖。慕容雪走得有些吃力，右脚踝使不上力，只能用脚跟先着地。柳清玄放慢了步子，不着痕迹地走在她外侧，让她有需要时可以扶一把。刘小武走在最前面，手按着短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灰桥说是个野集，其实就是几间搭在河谷边的破屋子。一条只容一辆牛车通过的土路从集子中间穿过去，路两边散落着五六个草棚和石屋。有的卖盐巴，有的卖锄头麻绳，还有一间挂着个破幡子，幡上写着个“药”字，字已经褪得不成样子。集子里人不多，三四个挑着担子的山民，两个赶羊的老头，还有一个坐在石头上打盹的货郎。空气里有股霉味和干鱼味，倒是没有魔气。

“都警醒些。”柳清玄低声叮嘱，然后带着二人进了集子。

他们先去了那间药铺。说是药铺，其实只是半间石屋。一个驼背的老妇人坐在门口，脚边摆着几筐晒干的草药。那药草种类不多，多是些金银花、车前草、紫花地丁之类，寻常得很。但慕容雪眼尖，发现最里面一个小竹篓里装着几把风干的“红景天”。这东西对气血亏虚之人极好，尤其适合那些被魔气吸过精气的伤者。她蹲下来细看，那老妇人掀了掀眼皮，说：“姑娘识货。这是去年秋天在雪线以上采的，就剩这些了。要的话，算你便宜些。”

慕容雪问：“怎么卖？”

老妇人伸出三个指头：“三把，二十个铜子。”

慕容雪算了算，点头。柳清玄付了钱。刘小武又买了几包常用的伤药和两卷干净的白布条。他们不敢在集子里多耽搁，买完东西便朝外走。经过那货郎跟前时，那货郎忽然睁开眼，叫住了他们。

“几位是从北边来的吧？”那货郎三十来岁，面黄肌瘦，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递给柳清玄，“昨天有人把这东西留在我这儿，说要是今天看见三个年轻人从北边来，就交给他们。我瞧你们这身打扮，再对上这方向，应该就是你们了。”

柳清玄接过那张纸。那纸只有巴掌大小，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孙家已不在城外，去岚亭雅居找兰芷。别走官道，走西面的“棋盘岭”。字是用炭条写的，潦草得很，像是匆忙间留下的。

“是谁让你送来的？”柳清玄问。

那货郎摇头：“一个瘦高个，脸上蒙着布，说话不多。他放下这张纸就走了，还给了我一串铜钱。别的我啥也不知道。看他的样子，像是不方便露脸。”

柳清玄与慕容雪对视一眼。两人都想到了李玄音。除了他，还有谁会知道他们要去找孙家？可李玄音回蜀山复命去了，怎会出现在这儿？难道蜀山那边也知道了巫云山的事，又派他下山了？不管是谁，这消息至少说明，邬隆城的情况和他们出发前严三所说的已经不同了。孙家不在城外接人了。若贸然走原来的路，十有八九会扑个空，还有可能落入别人的圈套。

“多谢。”柳清玄朝那货郎拱了拱手。三人快步离开灰桥，钻入河谷北面的老树林。穆勒等人就藏在林中的一片凹地里。见了他们带回来的药材和那张纸条，穆勒拧着眉道：“棋盘岭我听过。在官道西面，是条古道。路不好走，但很隐蔽。从那里绕到邬隆城，得多走一天。可既然有人在灰桥留了话，说明官道上确实不能走了。”

刘小武道：“这人知道我们行程，还知道我们要去邬隆城找孙家。他如果不是李玄音，就一定是严三安排的人。不管是谁，这消息应该不假。”

慕容雪把纸条又看了一遍，道：“‘去岚亭雅居找兰芷’，那个兰芷，应该就是严三说过的御兰芷。这人的措辞很直接，没有半分客套，说明他传的是急信。也许邬隆城有变，孙家的人已经顾不上城外了。”

柳清玄点头，对穆勒说：“把路线改一改。不走官道，走棋盘岭。我们带的粮食还能撑两天。等到了棋盘岭下的‘青瓦店’，再看看能不能补些口粮。”

穆勒应下。众人不再耽搁，当即起身，从老树林穿出去，朝西面的山岭进发。

棋盘岭虽叫岭，其实是一大片切割得极碎的黄土台地。沟壑纵横，土坡陡峭，从高处看下去，就像一张被巨人乱刀砍过的棋盘。岭上几乎没有路，只有一条不知哪个朝代留下的石板古道，断断续续地嵌在黄土里。有些地方已经被水冲塌，只留下半截石条斜在沟边。车是肯定走不了了。穆勒做主，把最后那辆板车也弃了，将车上的被褥干粮全部分给众人背着。那些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就由大家轮流背。柳清玄背着一个腿上有伤的老人，走了大半个上午，汗把后背的衣裳全浸透了。慕容雪跟在他身边，不时用袖子替他擦汗。

“这路，比巫云山的密林还难走。”王虎若在，定会这么抱怨一句。可这会儿他不在。柳清玄心里还记挂着他和陈玄风。三贤村现在也不安全了。巫和环族既然能在三里坳追上他们，就说明他们的消息网已经铺到了这南边的村落。留在三贤村的人，万一被盯上，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你放心，有严三在，他们出不了事。”慕容雪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事，轻声道。

柳清玄点点头，说：“我知道。可总归不在眼前。”

慕容雪没有接话。她顿了顿，然后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扶着背带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因为用力，骨节都凸了起来。她按了按，像要把自己仅剩的一点力气也分给他。柳清玄偏过头看她，忽然就笑了。那笑很淡，像这黄土岭上偶尔漏下来的一小片云影。

走到午后，天阴了。风从岭上刮过来，卷着黄土，吹得人睁不开眼。穆勒让大家躲进了一条深沟里避风。那沟底有座半塌的土窑，像是很久以前烧砖用的。他们二十几个人挤进去，才算喘了口气。刘小武把买来的白布条分给几个伤口还在渗血的人，又用刀把几根粗枝削成拐杖。慕容雪把红景天煮在从灰桥带来的小铁壶里。壶小，水少，煮出来的药苦得发涩。可那些伤者一个个都喝了，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柳清玄靠在窑壁上，从包袱里取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纸上那行字已经快被他的汗浸花了。他忽然注意到，纸的背面还沾着一点极淡的褐色，不像是泥。他凑近鼻端闻了闻，是一股极淡极淡的药味，混着一点焦糊味。这让他莫名想起了李玄音袖中那股清苦的草药香。蜀山弟子，常年以草药泡茶，身上总有那么一股味道。但焦糊味又不太像。他一时无法确定。

“别想了。等到了邬隆城，见到那个御兰芷，一切就都清楚了。”刘小武坐到他旁边，递过来半块硬的像石头的饼子。

柳清玄接过来啃了一口。那饼子在灰桥买的，便宜，却极顶饱。他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刘小武也啃着饼，眼睛望着窑外被风吹得乱舞的黄土，忽然道：“你说，邬隆城会是什么样子？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真正的大城。”

“我也没见过。”柳清玄说，“但肯定比三贤村大。不然也不会叫城。”

刘小武笑了：“也是。等到了城里，我要先找个澡堂子，把这一个多月的泥都搓下来。然后吃一大碗面。不对，吃三碗。”

慕容雪在旁边听了，插嘴道：“到了城里，第一件事是给那些孩子找几双鞋。那个阿岩，脚底板全是裂口，再走几天，脚就别想要了。”

刘小武吐了吐舌头：“当我没说。”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窑外的风依旧呜呜地响。那些流民中，有人低声唱起了一支歌。调子极旧极轻，听不大清词，只觉得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阿禾怀里的孩子醒了，也不哭，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朝这昏暗的土窑里看。穆勒坐在最外面，背对着众人。他望着来路，一动不动，像一尊立在窑口的石兽。

风停了，天也快黑了。他们必须在天黑前翻过棋盘岭。那岭夜里风更大，还可能有野物。穆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队伍再一次动了起来。斜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黄土岭染成一片暗金色。他们沿着那条断断续续的古道，像一串蚂蚁，慢慢爬上一道土坡。坡顶风极大，吹得人衣袍乱飞。柳清玄站在坡顶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苍茫，已看不清三里坳，更看不清巫云山。可他知道，那座黑沉沉的山还在。那座山，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们。

他们继续朝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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