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东门

天还没亮，乱草滩上已经有了动静。柳清玄把众人叫到那几片旧席子后面，又把路线和暗号重新交代了一遍。夜里风大，慕容雪几乎没怎么睡，眼底下一片浅青。可她的精神尚好，正蹲在火堆旁，用一根细木炭在阿岩的手腕上写了几个字：“若被问话，就这么说。”那字只有寥寥几个，墨色极淡，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阿岩认真点头，把每个字都默记了两遍。

东方天光初现时，五人从乱草滩西侧出发了。正是城门将开未开的时候，西门方向的长队已经排了起来，人声从远处隐隐传来。他们绕开西门的官道，从一条被踩得发亮的小路横插向东。那路两边都是乱石，时不时有一两条野狗从晨雾里窜出来，又夹着尾巴钻回暗处。阿禾抱着孩子，走得很稳。她的孩子也不哭，睁着黑眼睛，看天，看人，看这灰蒙蒙的清晨。阿岩走在柳清玄身侧，不时抬头望一眼越来越近的东门。

东门确比西门严。还没到城门口，就见护城河外一道木栅拦着，栅栏口四名兵丁分立，甲衣外罩着灰扑扑的罩衫。再往里，城门洞黑沉沉的，门额处高悬两盏牛皮灯笼，光已经发黄。柳清玄让几人停下，先整了整衣裳，又让阿禾把孩子背好，用旧布盖住。然后他对刘小武和慕容雪使了个眼色。刘小武将短刀藏在背篓最底下，上面压着几捆从灰桥买来的干草。慕容雪的药篓也重新装过，里头只有草根和几块晒干的野果。阿岩那只拴着草绳的脚，慕容雪昨晚用厚布包了，看起来像穿了双灰扑扑的旧鞋。

“记住，不是逃难来的。是去城南投亲的。”柳清玄低声说。众人点头。

他们走到栅栏口。一个瘦高兵丁抬手拦住，问：“从哪来？”

“西边石桥铺。”柳清玄答得不紧不慢，“去城南投我舅舅。家里遭了灾，待不下去了。”

“投亲？”那兵丁把柳清玄上下一扫，又看后面几人，目光在阿禾脸上停了一瞬，“这女人抱个孩子，也是你家的？”

“我堂嫂。”柳清玄道，“孩子小，路上哭了一夜，这会儿刚睡着。”

那兵丁绕到阿禾面前，想掀开盖孩子的旧布。阿禾身子一缩，柳清玄已经不动声色地横了半步，陪笑道：“军爷，孩子怕风，这一掀又要哭。您看我们这模样，还能藏什么不成？就是几件旧衣裳和些路上挖的野菜根。”

那兵丁冷哼一声，还是把旧布角掀开看了一眼。孩子的小脸露出来，红扑扑的。那兵丁看了一眼便放下，不耐烦地摆摆手。刘小武背篓里的干草被翻了翻，也没翻到底。另一个兵丁凑过来要看慕容雪的药篓，慕容雪打开来，里头只有几块黑乎乎的根茎。那兵丁闻了闻，皱眉道：“什么味儿？”慕容雪道：“草药的苦味，给我舅舅治腿用的。”那兵丁便也不再深究。阿岩最紧张，两张路引在手里攥出了汗。盘查路引的是个老成些的兵丁，借着灯笼光扫了两眼，见朱印模糊但形制不错，又看了看五个人，便挥手放行了。

过了木栅，还要过城门洞。门洞里凉气森森，石板湿滑。五个人走得又慢又匀。就在快出城门洞时，一队兵忽然从旁边小门里出来，朝后头的人喊：“排紧些！今日有城内禁卫巡查，都把路引拿好了！没有路引的滚到一边去！”

柳清玄心头一紧，脸上却不动。慕容雪靠他更近了些。他们混在人流里，一步一步朝前挪。出了城门洞，前面是一道瓮城。瓮城里比外面还挤，挑担的、推车的、抱鸡的、背孩子的，全堵在一起。几个穿青灰色禁卫服的汉子在人群里走动，眼光如刀，不搜身，只搜脸。那眼睛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像要从人的骨子里看出些什么。

“都别抬头。”柳清玄极低地说了句。众人学着周围人的样，缩肩低头。阿禾把孩子按在胸前，嘴里轻轻哼着。阿岩紧紧拽着穆勒不在时柳清玄分给他的一小袋干粮，眼珠子不敢乱转。那禁卫从他们身边过去了，没停。柳清玄的后背已经湿了。

出了瓮城，眼前豁然一亮。邬隆城的东门大街笔直地伸向城心，青石板路宽得能并跑四辆马车。大街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卖菜的、买米的、送货的小车川流不息。行人摩肩接踵，骡马嘶鸣声和商贩的叫卖声搅成一片。那热闹是沉甸甸的、满是烟火气的热闹，和乱草滩的冷清隔着一道墙，却像隔着一个世界。阿岩的眼睛不够用了，四处张望。刘小武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别跟丢了。”阿岩嘿嘿一笑，眼睛还是转个不停。

柳清玄没心思看这些。他带着几人从大街拐进一条稍僻静的巷子，又走了一段，找了个卖早食的小摊坐下。几碗稀粥，一屉素包子。热腾腾地端上来。阿岩吃得太急，烫得直呵气。阿禾一边喂孩子一边自己吃。慕容雪没吃几口，说她还不饿。柳清玄也不劝，只把她那碗粥轻轻往她面前推了推。

“等会儿我们往城西走。先到岚亭雅居附近找个落脚的地方。穆勒他们今晚或明早才能到。我们不能在城里乱走，尤其是带着阿岩和阿禾。孙翃的人说会在北门内接应，但没见到人之前，我们得自己稳着。”柳清玄低声安排。

慕容雪点头。刘小武咽下一口包子，问：“城里这么大，我们怎么找到岚亭雅居不被人盯上？”

“我昨晚去过了。”柳清玄说，“我们先不过去。人太扎眼。城西有家叫‘半日闲’的小客栈，孙翃说那店和他家有来往，可以暂住。等穆勒到了，我们再一起想办法。现在先走。”

几人吃完饭，沿巷子往西走。路上经过一条极窄的旧街，两边全是灰瓦矮楼，楼上的木窗半掩着，晾出来的衣裳像一片片从日子里裁下来的旧旗。几个孩子在街边踢着石子，见他们走过，都停下来看，尤其看阿岩。阿岩朝他们做了个鬼脸，孩子们哄笑着跑开了。阿禾也不知不觉地挺直了些。慕容雪走在他身边，轻声道：“这城里的孩子，倒还不怕生。”

“怕不怕生，得看日子怎么过。”阿禾低声回了一句。慕容雪没接话。

他们到“半日闲”时，天已经大亮了。那小客栈果然不起眼，门脸窄窄的，挂一块旧匾。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听他们说是孙家的人介绍来的，立刻笑着把后院一间通铺房让了出来。房里只有三张窄床，一张木桌。柳清玄让阿禾和孩子先歇下，又让阿岩和刘小武挤一张。慕容雪睡靠窗那张。他自己则搬了张条凳坐在门边，把凝霜龙脊从背上解下，抱在怀里。

慕容雪躺下前走到他身边，低声问：“穆勒他们不会出事吧？”

柳清玄看着窗外慢慢亮透的天，道：“穆勒比你我想的都要稳。他说带得动，就带得动。我们等着就是了。”

慕容雪点了点头，刚转身，又折回来，把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糕塞进他手里。那糕是昨晚御兰芷包的。柳清玄接过来，入手微温。他抬眼看她。她笑了一下，说：“你昨晚回来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这糕甜，顶饿。”

柳清玄把糖糕掰了一半给她。她摇头，说自己吃过了。他就不再让，一口口吃下去。那糕确实甜，甜得他嗓子发腻。可这乱糟糟的早晨，偏就这点甜，让他觉着这城里的日子还长。

整整一个上午，他们没再出门。到了午后，客栈外忽然有人敲门。柳清玄一下坐直，手已按在剑上。他问：“谁？”

外头一个清亮的声音道：“半日闲的住客，孙家送水的。”

柳清玄把门开了一条缝。外头站着一个灰衣小厮，肩上挑着两桶水。柳清玄让他进来。那小厮放下水桶，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去，低声道：“孙少主说，北门那边安排好了。今夜子时三刻，空粮车三辆，从北门进城。你们的人跟着车走，别说话。城北一道口子，有人接应。”

柳清玄点头。那小厮也不多留，提着空桶走了。他展开纸条，上面果然写着时辰和地点。他收好纸条，回头看慕容雪。她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两人隔着半间屋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松快。可那松快极浅，浅得像今早城外薄薄的晨雾，太阳一烤，就散了。

“今晚子时。”柳清玄说。

“还早。”慕容雪道。她下了床，把药篓重新整理了一遍。阿禾也醒了，正给孩子喂米汤。阿岩在屋角用一根麻绳编着什么东西。刘小武靠在门边擦刀。屋里很静，只有那孩子偶尔咿呀两声。屋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地上的水渍映得发亮。一切都还在等。等入夜，等粮车，等那二十几个还在城外的人。

而柳清玄知道，等今夜过去，他们才算真正在邬隆城扎下一只脚。后面的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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