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北门夜行

子时将近，邬隆城已经沉下去了。白日的喧嚣像被谁拧紧了盖子，只剩街巷深处几声零落的更鼓和远处夜市的残灯。半日闲客栈的后院里，柳清玄等人轻手轻脚地溜出来，在墙根下聚齐。阿禾把孩子背在胸前，孩子睡得正沉。阿岩一手攥着刘小武的衣角，一手揉着眼睛。慕容雪把药篓背上，又往怀里揣了半块凉饼。没有人点灯。他们只借着天上一钩细细的月牙，贴着墙影往北走。

北门离客栈不近。城里宵禁虽不似战时那么严，但几条主要大街上仍有巡夜的兵丁来回走动。柳清玄带着几人专走小巷。这巷子白天他虽没全走过，可孙翃送来的那纸条背面，画了几笔极简的路线。他记性好，七拐八绕竟也没迷。偶尔有狗在墙后吠两声，他们便贴着墙根等一等。等犬吠歇了，再猫腰前进。

快到北门时，刘小武忽然拉了拉柳清玄。前面巷口，一队巡夜兵丁正列队走过。他们也不急，等人过去了，才钻出来。过了巷口，北门那高大黝黑的城楼便赫然在望。门洞早关了，几盏灯笼在城头上晃，照出几个持矛兵丁的轮廓。城门内侧有一片很宽的卸货场，地上散着些干草和谷粒。几辆空板车靠墙排着，旁边两个灰衣汉子蹲着打盹。

柳清玄没有靠近。他记得孙翃的交代，让在城北“一道口子”等。那“一道口子”是北门西侧的一条窄街，街口有棵老槐。他们到槐树下时，早有人在。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着和城墙同色的灰褂，靠在树后，像一块石头。见他们来了，也不出声，只招招手。柳清玄让其他人留在巷口，自己走过去。那汉子道：“柳清玄？”柳清玄点头。汉子指了指卸货场西面的一排破棚：“粮车从那边进来。你们的人一到，就贴着右边墙根走。别点灯，别说话。我在前头带路。出了卸货场，往西拐，有个旧茶棚，孙家的人在那儿接了孩子和女人先走。剩下的，跟我往南门方向出城。别担心，这路我走过几百遍。”

柳清玄把人叫过来。夜风有点凉，阿禾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几人在那灰衣汉子的带领下，贴着墙根摸到了卸货场边。等了一会儿，城门下那扇不起眼的角门忽然“嘎吱”一响。三辆粮车陆续进来。车是空车，车厢里却都盖着草席。第一辆车的车夫跳下来，朝灰衣汉子打了个手势。灰衣汉子立刻上前，把草席一掀，下面立刻坐起来几个人。接着第二辆、第三辆也有人下来。他们灰头土脸，却都还清醒。穆勒也在其中。他最后一个从草席下钻出来，腰间的木杖还在。

“穆勒！”阿岩差点叫出来，被阿禾一把捂住嘴。穆勒快步过来，先把阿岩上下一看，又朝柳清玄点头，低声道：“都在。一个都没少。”柳清玄只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一整天的大石，终于被这句话挪开了一半。他问：“路上怎么样？”

穆勒道：“天黑后到北门外的松林子。孙家的人准时来接。这车走得稳，没出岔子。就是有两个人路上发起热来，这会儿烧得更厉害了。得先找地方，不能再拖。”

灰衣汉子道：“先别多说。这边走。”

众人行动极快。女人和孩子被先带到了旧茶棚。茶棚里早有几个婆子等着，见了孩子就抱过去，也不多问。阿禾的孩子被一个婆子接过去时醒了一瞬，哭了两声，被阿禾哄了回来。婆子对阿禾说：“你是亲娘，孩子你带着。我们是孙家请来帮忙的。喝口热汤，歇一歇再走。”阿禾点头，抱着孩子坐进了棚子里面。慕容雪没有跟过去，她走到那几个发烧的人身边，低声对穆勒说：“先找地方。我看看他们的热症。这城里的夜比城外还凉，不能再生病。”

灰衣汉子听了，道：“南门外的别庄，天亮前能到。路上有板车。发烧的先坐车。我们分两拨走。第一拨先动，第二拨随后。柳兄弟，你带第二拨。穆兄弟带第一拨。到了城西南的‘柳溪桥’，有人接。”

柳清玄没有异议。穆勒带着第一拨人先走，刘小武也跟了去。阿岩死活要跟着穆勒，穆勒没让，说：“你跟着柳大哥。明天天亮，我就能再见到你。”阿岩这才不情不愿地留下。柳清玄和慕容雪带着剩下的人，由灰衣汉子引着，出了旧茶棚。那两辆板车已经套好，两匹老骡在夜色里喷着白汽。柳清玄把发烧的一个老人和一个年轻汉子扶上车。阿禾见车上有空位，让一个腿上有伤的妇人先上去。她自己仍抱着孩子走着。她的步子轻，像怕惊了这满城的梦。

他们在邬隆城的街巷里穿行。这城白天看着繁华，夜里却冷清得厉害。石板路又长又直，两边的店铺门板紧闭，只有打更人的灯偶尔在远处一闪。灰衣汉子走在前头，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极小的风灯。那灯用蓝布罩着，只漏出一小片暗光，刚好照到脚前。柳清玄走在他身后，凝霜龙脊背在背上，用外衣遮着。慕容雪就在他身边。两人没有交谈。可这种久违的并肩而行，倒让这逃亡的夜多了一点奇异的安宁。

出了城西南角，路就不好走了。城墙已经被他们甩在身后，前面是一片低低的坡地，坡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一条土路从草丛里伸出去，弯弯曲曲。拉车的骡子走得慢，众人跟在车后。柳清玄回头望了一眼邬隆城。那城黑沉沉地卧在大地上，像一头吃饱了歇下的兽。他再转过头时，慕容雪正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夜色里像浸了水的墨玉，清亮得让人心静。

“快到了。”灰衣汉子说。

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几点灯火。那灯火极低，像浮在水面上。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用石头垒成的小码头，几盏旧灯笼挂在木桩上。码头上停着两条窄窄的乌篷船。船家已经在船头候着，也不多话。灰衣汉子让大家上船，又让把两个发烧的也抬上去。阿禾是最后上去的。她站在船头，看着灰衣汉子在岸上朝他们抱了抱拳，转身便回城去了。

船动了。桨入水，只发出极轻极柔的“欸乃”声。河面不宽，水色暗沉，两岸尽是垂柳。柳枝拂过船篷，像无数只手在送行。他们沿河而下，约莫行了半个时辰，船缓缓靠向一片竹影掩映的河岸。岸上有人提着灯笼等着。这次来的是两个青衣小厮和一个年长的老家人。那老家人上前道：“是柳公子吗？我是城南别庄的管事，姓周。庄里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汤药。房间也都收拾出来了。请随我来。”

柳清玄点头。众人依次上了岸。那两个发烧的人被小厮用藤椅抬着，走在前头。慕容雪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搭脉。老家人见她通医术，忙道：“庄里有药房，缺什么您只管写。就是没有，我也让人连夜进城去抓。”慕容雪道了谢，没有多耽搁，先随他们进了别庄。

这别庄果然清静。几进院子围在竹林和垂柳之间，溪水绕墙而过。庄内点了灯笼，照得青石小径亮如白昼，倒让人有些不适。穆勒他们已在庄内等着，见第二拨人也到了，连忙迎出来。阿岩从人群里钻出来，冲到穆勒跟前，咧嘴一笑，又赶紧回头去找阿禾。众人被一一分到各间厢房。女眷和孩子住在后院，男丁分在前院和西厢。热汤、米粥、干净衣裳，一样样送上来。刘小武洗了把脸，又用热帕子把脖子和胳膊擦了，长叹一声：“今晚总算像个人样了。”

穆勒没去歇。他站在院中的老槐下，望着那高高的院墙和四角的天空，脸上神情复杂。柳清玄走过去。穆勒低声道：“这地方太静了。我有些不惯。”

“慢慢就会惯的。”柳清玄说。

穆勒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院中灯影摇曳，把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长又淡。远处，慕容雪正从药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她朝他们这边望了一眼，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便朝厢房去了。她知道，今夜之后，他们终于可以喘上一口气了。

可谁也没有真正松下来。邬隆城给了他们一道高墙，一扇门，一张床。可那高墙外，巫云山还在。赤血天魔还在。穆勒知道，柳清玄更知道。他们只是在这短暂的安宁里，把刀和剑都放了放。等天亮，等伤好，等下一次上路。

夜风穿院而过，吹得檐下灯笼轻轻一摇。庄外，柳溪的水声远远地响，像在数着这漫长一夜最后的更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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