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庄后试剑

夕阳收尽了最后一丝余晖，别庄后头那片空地上燃起了四盏灯笼。灯挂在竹竿上，将方圆数丈照得明暗参半。那空地是庄里佃户晒谷用的，地面被踩得硬实平整，几片稻草零散地铺在边上。孙翃已经站在空地的东头了。他脱了那件银灰锦袍，只穿一身月白色的短打，手里提着一柄不知从哪儿取来的细剑。那剑比柳清玄的乌沉剑窄了两指，剑身薄如蝉翼，在灯下泛着一层冷冷的银光。

“我六岁习剑，十二岁换了三把，十六岁以后就只用这柄‘流霜’。”孙翃将剑轻轻一抖，剑尖划出一个极小的银弧，“它没开刃，打不伤人。你放心打。你那把乌沉剑我让人用细砂磨过刃了，你收着点劲，别真把我这双新靴子削了去。”

柳清玄解下外衫，只穿里衣。他先空手挥了挥胳膊，又拔出乌沉剑舞了两圈。那剑沉坠，挥动时带起的风声低沉浑厚，像从地底涌上来的。孙翃看得眼睛一亮，赞道：“好剑配好手。这剑在我家墙上挂了二十年，今日总算找着主人了。”

“请。”柳清玄不多话，单手起势。孙翃一笑，身形一晃，已经抢先攻来。他的剑路与严三教的那套截然不同。严三的锤法重、猛、直来直去；孙翃的流霜剑却是轻、快、滑如游鱼。他的脚步如踏风，剑光如碎银四溅，起落之间几乎没有预兆。柳清玄用乌沉剑一格，只觉对方剑上劲力极薄，却极刁钻，总是从意想不到的方位钻进来。三招一过，柳清玄的左袖便被划开一道口子。

“慢了。”孙翃嘴上笑着，手上却半点不让。他忽地一个倒纵，剑尖虚点柳清玄眉心。柳清玄偏头躲过，乌沉剑横扫，带起一道粗犷的黑风。孙翃不敢硬接，猫腰从他剑下穿过，反手一剑削向他的肋下。柳清玄沉肘一挡，剑柄撞在孙翃的剑身上，两人同时一震，各自退了两步。

慕容雪站在空地边的竹影里，一双手紧紧绞着衣角。刘小武和穆勒也来了，站在她身后。阿岩骑在墙头上看，眼睛发亮。几个闻声出来的流民也远远地看，不敢靠前。

“你这剑术底子不差，可太板了。”孙翃边打边说，身子如蝴蝶穿花，剑光如水银泻地。柳清玄被逼得左支右绌，好几次剑都只慢半寸。乌沉剑虽重，出剑却不算慢，可孙翃的剑更快，细碎连绵，如夏日疾雨。柳清玄心中渐急，手上的力越来越猛。可越猛越乱，越乱越空。他连劈三剑，剑剑落空，反被孙翃一剑擦过肩头，凉飕飕的，竟是被削去了一小片衣料。

“你再这么打，我就把你那柄剑也削成废铁。”孙翃朗声笑道。

柳清玄心头一凛。他忽然想起严三说的，剑在手，不如剑在心。他猛地收住脚步，不再抢攻，乌沉剑横在胸前，闭了闭眼。孙翃见他忽然不动了，也不偷袭，收剑退了两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灯笼在风里轻晃。柳清玄再睁开眼时，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他不再去追孙翃的剑光，也不再管那满场乱飞的银星。他的眼中只剩孙翃的肩。他听严三讲过，任何剑法，根都在肩与胯。剑可以从任何地方来，但人的重心只有一个。他想到了“断魔十三锤”里的“震肩锤”。那一锤不是打人，是打人的根。

孙翃又动了。仍是快剑，如银蛇出洞。柳清玄这次没有后退。他反而朝前踏了半步。剑沉身矮，乌沉剑如一条黑蟒般斜斜劈出。他瞄的不是剑身，不是手腕，而是孙翃握剑那只手的肩头。孙翃见势不妙，急转剑势去封。可乌沉剑太重，再加上柳清玄这一剑把全身气原都压了上去，势不可挡。两剑相击，孙翃的流霜剑被震得“嗡”地一弯，险些脱手。他整个身子向后仰去，双脚在泥地上滑出两道浅痕。

柳清玄没有追击。他收剑站定，胸口微微起伏。孙翃甩了甩被震麻的手，站直身子，哈哈大笑起来：“好！这才对！你方才那三剑，打得像劈柴。这一剑才像个人样！怎么样，我这把流霜没白给你当靶子吧？”

柳清玄也笑了。他道：“你的剑太快，我追不上。只能赌你想变招的那一下。这一剑是我这几日练的，还不纯熟。”

孙翃把剑插回身旁的剑鞘，朝慕容雪那边招了招手：“慕容姑娘，把你家这位管一管。他方才那一剑可把我胳膊都打麻了。这亏不能白吃，今晚得留下吃我带来的那两坛酒。”他说得混不着调，慕容雪白了他一眼，没接话。可众人脸上都有了笑意。连穆勒都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

灯影下，柳清玄低头看着手中的乌沉剑。剑身依旧乌沉沉的，可他却觉着这剑比方才更合手了。孙翃那一场对打，像一块磨刀石，把他这些天学的、悟的、拼的，都磨出了个棱角。严三说，断魔十三锤要先想清楚这一剑要杀的是谁。今夜他没有想杀谁。他想的是，如何让剑更快一步，更快一步地，先碰到那个总比他快的人。他做到了。哪怕只有一剑，也够了。

晚些时候，众人在前院吃酒。酒是孙翃从城里带来的，清冽微甜，不醉人。刘小武喝得最欢，和阿岩两个划拳划得满桌都是酒水。阿禾抱着孩子坐在一旁，脸上是这几日来最放松的神情。穆勒不喝酒，只吃菜。慕容雪给几个伤者送完药，也过来坐了一会儿。孙翃拉着柳清玄说了不少邬隆城的事。哪家酒楼有几道好菜，哪个坊市夜里还有鬼市，城外哪条路上常有歹人，官道上哪一段有官差常驻。他说得散，柳清玄却都听进去了。这些鸡零狗碎的消息，到了要用的时候，就是命。

夜深了。孙翃骑马回城。临行前，他把柳清玄单独叫到庄门口，低声道：“我让人查了。巫和环族的人在城北三十里的‘鸦儿沟’扎了营。人数约三十，由一个叫‘巫和环化’的带着。就是巫和环僔那个被关了多年的兄弟。这人当年在族里声望极高，后来不知怎么被放了出来，倒成了巫云斋外头最凶的一条狗。你要当心。他跟他哥不一样。他，是真的信魔族那一套。”

柳清玄心中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巫和环化。他曾在三贤村时听严三提过此人，说他是巫和环僔的亲兄弟，因与兄长争位失败而被关入噬刃窟。如今他却带着人在邬隆城北面活动，还成了魔族的走狗。世事变化之快，委实令人心惊。

“他的修为如何？”柳清玄问。

孙翃道：“三年前他在巫和环族里已经少有敌手。被关进噬刃窟后，也不知是练了什么，出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我派去的人只远远看了几眼，没敢靠近。你呢，也别急着去碰他。先把你的人都安顿好。过两日，我带你和刘小武进一趟城。有些事，得让你们亲自见几个人。”

柳清玄点头。孙翃翻身上马。那青骢马在月光下打了个响鼻，踏蹄便走。柳清玄望着那马背上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尽头，才转身回庄。

慕容雪在月洞门口等他。月光从柳枝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肩头。她递来一碗热茶，说：“喝了。你和孙翃打了那一场，又站在这风里半天。”

柳清玄接过，一饮而尽。茶水温热，带着点极淡的苦。他握着那空碗，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那月亮已经不圆了，只剩一片薄薄的银片，像谁用指甲在天幕上划出来的。

“巫和环化。”他低声说。像要把这名字嚼碎了。

慕容雪看着他，没有问。她知道，有些事不需要问。他若要说，自然会说。他若还不说，那便是还不该说。她只是又往前走了半步，与他并着肩，一起看那月亮。夜风拂过庄外的桑园，把两个人的衣角轻轻吹到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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