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柳溪别庄

柳清玄是在一阵鸟鸣中醒来的。那鸟鸣从窗外竹林里漏进来，又清又亮，像有人用细竹枝一下一下地敲着这晨光。他睁开眼，看见淡青色的天光从半开的木窗里淌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温温凉凉的。他躺在铺着草席的榻上，盖着一床浆洗得发硬的蓝布薄被。昨夜他连剑都没有解，就那么和衣躺下了。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

他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身边的凝霜龙脊。剑还在。乾封剑还贴着里衣。天钥也还在。他长出一口气，推门出去。别庄的清晨比他想象中还要静。青石小径上湿漉漉的，昨夜想必落过一阵薄露。一个早起的青衣小厮正拿着竹帚扫院子，见他起来，忙躬身道：“柳公子早。后厨熬了米粥，灶上温着。我给您端去前厅。”

“不急。”柳清玄道，“昨晚发热的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小厮道：“慕容姑娘半夜里又去瞧了一回，说是退了些。今早周管事让人熬了柴胡汤，正等他们醒了再喂。”

柳清玄点头，穿过一道月洞门，朝西厢那几间病房走去。还没到门口，就看见慕容雪从里面出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布裙，长发只随意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带着掩不去的倦色，但精神还好。她见柳清玄来了，微微一笑：“你倒醒得早。我正说要去叫你呢。”

“那两个人怎么样？”柳清玄问。

“退了热。”慕容雪道，“一个是旧伤迸裂，又受了风寒；一个是肺里本就有寒疾，在冷水里泡狠了。我用紫阴回春术稳住了他们的脉，今晚再吃一剂药，应该就没有大碍。其余的人我也都看过了。阿禾的孩子没有事，就是那孩子太瘦，得慢慢养。穆勒腿上的旧伤我重新包了。刘小武倒是比牛还结实，吃了一大碗粥，已经去帮着搬草料了。”

柳清玄笑了一下。他知道，慕容雪说这些时轻描淡写，可一夜不知跑了多少趟。他让她先回去歇一歇。慕容雪摇了摇头，说：“我想再看看庄子里这些人的气色。刚换了地方，我怕有人水土不服。等午后再说。”

柳清玄也不再劝。他走到院中，见穆勒正带着阿岩在墙边劈柴。穆勒没穿上衣，身上那些新伤旧疤在晨光里一层压着一层，像树皮上的年轮。他抡斧的姿势极稳，一斧子下去，柴就裂成两半。阿岩蹲在旁边，把劈好的柴一根根码起来，码得整整齐齐。他看见柳清玄，喊了一声“柳大哥”，又低下头去继续干活。

“这日子，倒真像那么回事了。”刘小武从后面走过来，嘴里还嚼着一块饼，手里提着半筐从溪边捡来的鹅卵石。他说：“昨晚在船上，我把这些石头都洗干净了。今晚咱们在院里铺一条小径，省得一下雨泥泞得没法走。周管事说行。溪边还有几丛野姜，我瞧着长得极好，晚点也挖些回来。又能吃，又能熏蚊子。”他说得兴兴头头，像要把这别庄过成日子。柳清玄由他去。劫后余生的人，总得找点事做。忙着，才不慌。

早饭后，柳清玄沿着别庄四周走了一遍。这别庄比昨晚看到的还要大些。前院后园，左右各有两排厢房。后园尽头是一道一人多高的青砖墙，墙外就是柳溪。溪水清澈，能看见几尾银白的小鱼在石缝间游。庄门朝南，正对一片疏朗的桑园。桑园过去，再走一盏茶的工夫，就是官道。周管事说，那官道直通邬隆城南门，平日车马不少。但别庄在桑园之后，又有竹林遮掩，不会有人注意。

柳清玄绕着墙根走，把能攀爬、能藏身、能观察外头的地势都一一记下。他看到庄后溪边有一株极老的垂柳，树身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树冠撑开一片浓荫。树下有一块被水冲得平滑的青石，正好能坐下一个人。他爬上那青石，朝溪面看去。阳光透过柳叶，碎碎地洒在水面上，亮得人眼晕。这里太静了，静得像这乱世里偷来的一小块梦。可柳清玄心里清楚，这样的梦从来做不长久。

午后，孙翃来了。他骑着一匹极精神的青骢马，只带了一个小厮。还没进庄，就听见他那带着笑的声音从竹林外头传进来：“老周！我来了！人呢？都还活着吧？”

周管事迎出去，笑着应道：“少爷，都活着呢。正说您怎么还不来。庄上的厨子昨儿就把后塘那两只老鹅收拾出来了，专等您来。”孙翃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小厮，大步流星地进了庄。他见着柳清玄，老远就伸出手来，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道：“昨夜北门的粮车一共带进来二十一个，东门又进了你们五个。加起来正好二十六个。一个不少。柳兄弟，这事儿干得漂亮！我爹听了都说，你是个人物。”

柳清玄道：“多亏孙兄安排得周密。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孙翃摆摆手：“先别记什么恩情。我今天是给你送东西来的。”他朝后头小厮一招手。小厮从马背上取下一个用灰布裹着的长条包袱，递给柳清玄。柳清玄接过来，解开来一看，竟是一柄带着青皮旧鞘的长剑。那剑连柄带鞘约有三尺六七，入手比凝霜龙脊还重上几分。剑柄黑布缠绕，剑镡是一块磨得发亮的黑铁，上面隐隐刻着一个极小的“孙”字。

“这是我家老祖宗传下来的。说是从北边战场上捡来的，到底什么来路，也说不清。我爹说留着不如给能用的人。你这几柄剑换来换去，总得有个备用的。放心，不是神兵，但绝对趁手。邬隆城里能打得动这剑的年轻人，不超过三个。”孙翃说这话时，神情里带着少见的认真。

柳清玄把剑缓缓抽出一截。剑身通体乌沉，不亮，却极厚实。剑刃上有些极细的旧痕，像风霜磨出的纹路。他感觉到那剑中似乎有一种极沉极稳的力，像一条睡着了的老河。他把剑推回鞘中，抱拳道：“多谢。”

孙翃哈哈一笑：“别老谢。你先把功夫练好。我这次来，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他的笑容慢慢收了，脸色沉下来：“巫云山派兵了。不是魔兵，是巫和环族的人，打着追捕逃奴的旗号，已经在邬隆城北面的好几个镇子露了面。他们不会进城，但会一直追到城郊。你的人，别出这个庄。”

柳清玄眼中寒光一闪。他道：“巫和环族已经投了魔族。”

孙翃道：“明面上还没撕破脸。正因为他们还没明着投魔，所以连官家也拿他们没办法。他们打着追逃奴的名头，城外那群流民，被他们抓去多少个了，谁也不知道。现在你带着一帮人从他们眼皮底下跑了，他们不会甘心的。这庄子的位置，我还能再瞒一阵。但不会太久。”

柳清玄点头。他抬头望了望天。天很高，蓝得不带一丝云。可他已经闻到了风里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巫和环族的犬牙已经伸过来了。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藏得更好，或者把犬牙敲断。

“我需要知道他们的具体人数和路线。”柳清玄道。

孙翃挑眉：“你想主动出手？”

柳清玄没有否认。孙翃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像个看到了好戏的纨绔：“行。人，我帮你查。不过你得先让我看看，你到底能使出几分本事。今晚，庄后空地，我陪你过两招。”

刘小武在旁边听了，眼睛一亮。穆勒却不放心，低声道：“这庄里还藏着这么多人，你跟他过招，怕是会引人注意。”

孙翃道：“放心，我这趟来，带了四名弓手。都布置在庄外了。不是为防你们，是防那些不长眼的。真要有人敢靠近，先吃一箭再说。”

穆勒不再多说。柳清玄朝他点了点头。孙翃已经自顾自地朝庄后的空地走去。夕阳西斜，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那青骢马被小厮牵着，在庄门口轻轻打了个响鼻。晚风拂过桑园，吹来一片极淡极淡的草木味。

这邬隆城郊外的傍晚，像是要跟人好好较量一番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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