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城深似海

岚亭雅居后院的客房不大，却收拾得极雅。青砖地，素纱帐，几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斜斜插着两枝新折的兰草。热水抬进来时，柳清玄几乎没力气从浴桶里出来。水汽氤氲间，他看见自己两条胳膊上全是深深浅浅的伤，旧的结着褐色的痂，新的还泛着红。尤其左臂上那道被刀风撕开的口子，被水一浸，又隐隐渗出血来。他自己上了药，用白布条草草裹了。换上一套御兰芷让人送来的干净衣裳。那衣裳是灰蓝色的布袍，虽不华贵，却十分合身。他把天钥和诛魔剑珠重新贴身收好，乾封剑仍用旧布裹了。至于乌沉剑，就靠在床尾。

刘小武住在隔壁。他也洗过了，换了一身靛青的短褐，显得比平日精神了许多。柳清玄过去时，他正用一块磨石磨着他的双刀。那磨石的沙沙声又轻又稳，像这乱夜里的一颗定心丸。

“先别磨了。去前头吃点东西。”柳清玄道。

刘小武把刀一收，笑：“就等你这句话。”

御兰芷早已让人在后院的小花厅里摆了一桌饭菜。菜色不奢，四菜一汤，有荤有素，最妙的是还端上来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刘小武一见那面，眼睛都直了。他往碗里夹了三大箸，埋头就吃。柳清玄也饿了，吃了两碗。那面汤头鲜而不腻，面条细而劲道。两人吃得头上冒汗。御兰芷坐在一旁，替他们斟茶，道：“慢些。后厨还有。我算着你们该饿坏了。这城里的日子再难，一口热汤总还是有的。”

正说着，院外传来孙翃那标志性的笑声：“好香的阳春面！兰芷，你偏心啊。我来了多少回，你也没给我下过厨。”话音落处，孙翃已大步跨了进来。他今晚穿了件玄色箭袖，没带剑，只腰间挂着一块乌木令牌。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三十岁出头，身材中等，穿一袭半旧的灰白长衫，面容清瘦，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倦色。他的腰上挂着一只不大的革囊，囊中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

“这位就是肖原。”孙翃介绍道，“五品炼药师。在城里丹药行里，也算有几分薄面。你们的人都安顿得差不多了。老的少的，先安排在城北后街两处空铺子里。有两个伤重些的，我让肖原看过了。放心，他那几服药下去，比外头那些大夫管用得多。”

肖原朝柳清玄和刘小武拱了拱手。柳清玄还礼。刘小武则多看了肖原几眼。他自己就是炼药师之后，见了同行，总忍不住多几分好奇。肖原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朝他微一点头，道：“小兄弟也是学过炼药的吧？你这手上的茧，不像握刀握出来的。”

刘小武咧嘴：“我师傅是抗魔八士之一。我跟他学了三年炼药，可惜只学了点皮毛。您五品星级，比我高出不知多少。回头得跟您多讨教。”肖原笑了笑，没有多话。

孙翃在主位坐了，脸上的笑容淡下去。他喝了一口茶，道：“说正事。昨夜你们在柳溪别庄的事，我都知道了。巫和环化已经不在鸦儿沟了。今天一早，他的人分作三股，一股退了回去，一股继续在城北几个镇子搜，还有一股……到了城西门外。没进城。就在乱草滩边转。他们堵在城门口，专找那些逃难来的生面孔。你们若再晚半日，怕是真会撞上。”

柳清玄道：“他这是要把人困死在城门口。既堵了我们，也吓了别人。”

孙翃点头：“不止。我爹今天被城主叫去了。巫和环族的人不知走了什么门路，把状告到了城主面前，说邬隆城有人窝藏逃奴，要城主给个说法。城主当然不会认。可他也给孙家递了话，说若真有这样的人，别摆在明面上，免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刘小武放下筷子，脸色有些难看：“那城主是什么意思？他要把我们交出去？”

孙翃道：“他是什么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两头都不想得罪。只要孙家把人藏严实了，他就能装作不知道。可若巫和环化把事情闹大，大到城里的百姓都知道了，那他为了安民心，就不得不做出点样子。所以我们得在那之前，把所有人的身份都洗一遍。不能叫任何人看出他们是从万魔谷里出来的。”

他看了肖原一眼。肖原会意，从革囊中取出几只小瓶和一卷泛黄的册子，道：“这些是我配的易容散。抹在脸上，能改人的气色。不是换脸，只是让那些从石牢里出来的人看起来和普通流民一样。再配合孙家准备的假身份，便不那么打眼了。”他把小瓶一一摆在桌上。瓶子里的粉末呈暗黄色，带着淡淡的草腥味。

慕容雪不知何时也到了门口。她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裙裳，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柳清玄起身让她坐。她向众人点头，又对肖原道：“易容散里可有三七、黄柏和灶心土？”肖原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姑娘是行家。确实有这几味，另加了一味‘沉水香’，用来镇住草腥气。姑娘觉得可有不妥？”慕容雪道：“若再添半钱‘蒲黄’，对皮肤更温和些。那几个女人的脸都被魔气灼过，容易红肿。”肖原沉吟一下，点头道：“有理。我回头就配。”

孙翃拍了下手，道：“有你们这些懂药的人凑在一起，我就放心了。”他看向柳清玄，正色道：“现在最麻烦的，不是巫和环化，是这城里的另外两家人。景家和刘家。景家管着南门，刘家管着西门。巫和环化能在城外转，是因为西门刘家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他们想卖孙家一个人情，随时都可能把你们的下落漏出去。”

柳清玄问：“景家和刘家，对魔族是什么态度？”

孙翃道：“景家老家主景老爷子，年轻时在西北抗过魔。景家的‘封尘斗甲’就是那时候打出来的。景家与魔族是死仇。但那是上一辈的事。如今景家的继承人景轩还年轻，说话分量不够。刘家则只管做生意。只要能赚，什么人都能见。他们和巫和环族有些私下的买卖。不过明面上还没撕破脸。”

柳清玄将这些记下。他知道，要在这座城里活下去，光有刀剑不够，还得知道这深宅大院里的水有多深。他今日不过是在城门口蹭了一脚泥。真正的水面下，还不知藏着多少暗流。

“我打算明天去城里几个要紧的坊市走一走。”柳清玄道，“不能总躲在雅居后面。我想看看，巫和环族的眼线到了什么程度。也想见见你说的那个景家，或者至少看看景家的动静。他们若真与魔族有仇，说不定以后能借力。”

孙翃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欣赏。他道：“我陪你去。城里有几处地方，你一个外乡人进不去。有我在，至少不用被人当街盘问。不过你的剑得藏好。邬隆城不许百姓带长剑上街。短刀还罢。你那柄乌沉剑，我让人给你做个像样的琴囊，里面垫了竹片，从外头看，就是个背琴的。”

慕容雪道：“我也去。我可以扮作买药材的人。肖先生的药铺若在城里，那就更好了。”

肖原道：“我在城西有间小药寮。姑娘可去。只是药材都在暗阁里，明面上只有些寻常丸散。你们若不嫌弃，明日可先到我那里坐坐。有些消息，从那药寮的窗口望出去，比在街上看得更清楚。”

这主意好。几人又议了一会儿，定下明日的行程。夜渐深。刘小武被安排和穆勒那批人住到城北后街，方便照应。慕容雪留在雅居。柳清玄则和穆勒他们挤一挤。临别时，孙翃把柳清玄叫到廊下，低声道：“景家那边，我约了明日午后在城南的‘观澜楼’见景轩。那是我表兄。他性子傲，但人不坏。你若想借景家的力，先过他那一眼。去的时候别带剑。”

柳清玄点头。他回头看了看灯火通明的花厅。慕容雪正与肖原讨论着一味药的份量。她的声音轻而清晰，像这夜里忽然落下来的小雨。柳清玄忽然想，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那该多好。可这念头只闪了一瞬，便被他掐灭了。他知道，自己还有一条极长极险的路要走。这城里的每一盏灯，都不该只是为了照亮眼前这一顿饭。

他朝孙翃抱了抱拳，转身走入了邬隆城沉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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