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观澜楼

第二日清晨，柳清玄起得很早。城北后街的这处空铺子比别庄寒酸得多，后院里堆着些旧木箱和几捆草绳，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穆勒带着男人们睡在铺面后的夹层里，地上铺了两层草席，盖的是从别庄带出来的旧被。柳清玄靠着墙坐了一夜，天没亮就把乌沉剑从琴囊里取出来，用一块旧绒布慢慢擦拭。剑身乌黑，不反光，像把夜色凝成了铁。他擦着擦着，动作停了一瞬。今日要去见景轩。孙翃特意嘱咐，别带剑。他把剑放回琴囊，用布条扎紧，塞在夹层最里头。可他腰间还是别了把一尺多长的短刃。这城里的水太深，他不能不给自己留一口牙。

太阳出来后，孙翃果然来了。他骑的不是那匹青骢马，而是一辆极普通的青布马车。车帘半旧，轮子包着旧皮，走在石板路上几乎没声。车在巷口停住。柳清玄跟穆勒交代了几句，便钻上车。孙翃靠在车中，正用一只银壶喝水。见他上来，把壶往他手边一递：“来一口。这是城南老井的水，甜得很。比那什么茶都解渴。”

柳清玄接过喝了一口。果然清冽。他问：“你昨日说，景轩是你表兄？”

“表兄。”孙翃点头，“我娘和景轩的娘是堂姊妹。小时候我常去景家在城南的庄子上玩。那时候景老爷子还在带兵，景轩天天就缠着家中的老教习学刀。他这个人，从小就傲。但他傲得有根。他总说，景家的人，生下来就是为了杀魔的。后来他爹死在北边，是魔族动的手。从那以后，他的话就少了。不过他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看谁都像在称量，看不上眼的，连话都懒得说。”

柳清玄问：“他现在在景家是什么位置？”

孙翃道：“景家二代的男子，没几个成器的。景轩这一辈，他是长孙。景老爷子早早就把‘封尘斗甲’传给了他。那可是景家的镇宅之宝。就冲这，景家上下没人敢对他说个不字。只是他年轻，族里那些老家伙时不时还要拿资历压他。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总想找个机会，给景家把脸面和杀气都挣回来。”

柳清玄听了，没有多言。他掀起车帘一角，朝外望去。马车正穿过一条极热闹的长街。街面上铺着大块青石，被早市的水泼得发亮。街边铺面全部大开着，卖米的、卖布的、卖灯笼的、卖油纸伞的。还有个卖糖人的老头，捏了个孙悟空，正被一群孩子围得走不动路。这城里的热闹真真实实，和城外那些流民滩上的苦，像是隔了一整个天地。

“邬隆城有多少户人家？”柳清玄问。

孙翃道：“在册的约莫三万户。算上逃难来的，恐怕快五万了。这城本来就大。早年间从北边逃过来的人就不少。城主这些年一直想扩城，可银子不够。你也看见了，城外乱草滩上那些人，多得像蚂蚁。城里的人，管他们叫‘外头人’。一句话，把人隔成了两半。”

“城里的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柳清玄道。

“是。但至少有墙。”孙翃说这话时，语气里少了平日的轻佻，倒像在叹一口气。

马车在城南一条临河的街上停住。孙翃先下了车。柳清玄跟着下来。面前是一座三层高的茶楼，檐角飞翘，朱栏翠瓦，气派得很。门匾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观澜楼。这楼紧靠着河，河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门口站着两个戴青帽的茶楼伙计，见孙翃来了，忙迎上前，口称“表少爷”。孙翃摆摆手，带着柳清玄直接从侧边的木梯上了三楼。

三楼是单独的雅间，四面皆是雕花木窗。此时窗子半开着，河风穿堂而过，把满室茶香吹得流转不定。一个年轻男子正站在临窗处，背对着他们。他穿一件墨绿色的暗纹长衫，身形挺拔如枪，腰间束着一条玄色革带。没带兵刃，只右手上戴着一只暗铜色的铁护腕。那护腕上刻满了极细的纹路，如蛇鳞，也如龟甲。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你迟了。约的巳时。现在巳时三刻。”

孙翃“嘿”了一声，大步走过去，在那人肩上拍了一下：“路上有早市，堵得水泄不通。你又不是没从这条街走过。再说，我这不是把人带来了吗？”他说着侧开一步，亮出柳清玄。

那年轻男子这才转过身来。他生得极好，剑眉入鬓，鼻如悬胆，只是嘴角总抿成一条线，让整张脸都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冽。他看柳清玄的目光果然像在称量，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最后停在他腰间那把短刃上。

“你就是从巫云山里出来的人。”景轩开口，声音沉而清，像冬天河面上的第一层冰，“孙翃把你夸得天上少有。我今日来，只想听你亲口说一句：你在万魔谷里，到底杀了谁？”

柳清玄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边，与景轩错开半步。河面上的风吹得他衣角轻动。他说：“我没有杀赤血天魔。也没杀那个骑焰麟兽的魔头。我只炸了他一座石牢，带出来二十几个人。还跟绿眼姥姥过了几招，差点死在她手里。”

景轩听他提起绿眼姥姥，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显然知道这个名字。他说：“绿眼姥姥是万魔殿下地牢的总管。你能从她手底下活着出来，不算太丢人。但光凭‘逃出来’三个字，就想让景家对你另眼相看？柳清玄，天下恨魔族的人多了。可敢说杀的，没几个。”

孙翃在旁笑道：“你说话别这么冲。他若只会逃，巫云山早就多一具死尸了。柳兄，告诉他，你在天山是怎么退的魔。”

柳清玄道：“不是我退的魔。是一清道人自爆，伏魔天神之剑，还有很多人拿命换的。”他说到“一清道人”时，声音微微一沉。

景轩沉默了。过了几息，他忽然道：“天山一清道人，与我有半师之义。九年前，他曾到邬隆城，教过我三天的剑。我这条左臂的根基，就是他老人家给打下来的。”

柳清玄心中一震。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景轩。景轩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这少年的傲气仍在，只是底下翻涌的，已不只是称量，还有一些更沉的东西。

“坐。”景轩朝窗边的茶桌比了比。柳清玄和孙翃坐了下来。景轩亲自倒茶。三杯。茶色碧绿，叶片根根竖在杯中。他道：“我今日见你，本只想看看孙翃口中的人物有几斤几两。但你能从万魔谷活着出来，还带出了人，算你有一副肝胆。我可以给你行个方便。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柳清玄道。

景轩道：“巫和环化的人，在我景家南门外的码头上也安了钉子。昨夜有两艘运粮船被搜过。是刘家的人带的。我咽不下这口气。你帮我拔掉码头上的钉子。我帮你把那些流民送到城南白苇荡。那里是景家的私地，三面环水，一面靠林。比孙家那别庄更稳。”

柳清玄没有犹豫。他问：“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景轩道，“子时，城南‘柳子渡’。渡口边有座废弃的盐仓。钉子在盐仓里。一共六个人。其中有一个是巫和环化的手下。我不便出面。你去做。孙翃的人在外围接应。做完了，我明天就把你的人送出城。”

孙翃没有插话，只慢慢转着茶杯，看柳清玄如何作答。柳清玄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茶味清苦，后劲却极烈。他放下茶杯，只说了一个字：“好。”

风声从河面上吹进来，把雕花木窗吹得轻响。邬隆城的这个午后，看起来仍旧温和而日常。可有些事，已经在茶香与风声中，悄然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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