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柳子渡夜袭

当夜无月。天上有薄薄的云，把星光也滤得极淡。邬隆城南的河面上起了风，那风从柳溪方向吹来，把渡口边几株老柳吹得沙沙地响。柳子渡白日里还算热闹，可一到夜里，除了几盏在船舷上摇曳的渔灯，便只剩水声和风声。那盐仓在渡口东首，靠着河。仓身黑乎乎的，房梁极高，顶上盖着半塌的茅草。四面墙倒还完好，只是大门早就没了，用几块破船板横七竖八地挡着。里头有光，极暗极暗的一点，从板缝里漏出来，像地底冒出来的鬼火。

柳清玄伏在渡口西边的一排旧木箱后面。那木箱是白天渔市用来装鱼的，腥气扑鼻，正好压住他身上的气味。他身边是刘小武和穆勒。刘小武的刀已经反握在手里。穆勒的短刀别在腰后，另一只手撑着许老伯那根木杖。三人谁也没有说话。他们的眼睛都盯着那盐仓。

孙翃的人已经布置在外围。七八个青壮汉子，都是孙家养的暗手，不敢离得太近，只远远地守住了渡口两头的要道。孙翃本人不在。他不能露面。今夜的事，明面上与孙家、景家都不沾边。这是柳清玄自己的刀。

“六个。”柳清玄用只有他们三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仓里五个，仓后一个。仓后那个正坐在临河的柱子上，脚边有只木哨。仓里五个，一个在门内，两个在火边，一个在靠里的草堆上，还有一个在梁上。”

刘小武在心里把这六个人的位置过了一遍。梁上的最麻烦。居高临下，一览无余。他说：“梁上的交给我。我进去之后第一刀就削他。火边两个并排，是硬茬。他们的弯刀都压在腿下。穆大哥，你对付门内那个。柳兄，你对付草堆上那个。最后剩下的，我们再合围。仓后那个吹哨的怎么办？他离河近，一有动静就往水里钻。”

“不让他钻。”柳清玄道，“我从河上过去。”

三人的分工就这样定了。穆勒从木箱后撤身，贴着河岸的柳树带朝仓后摸去。刘小武则绕到盐仓北面，踩着半堆废砖爬上了仓侧的一扇破窗。那窗极小，仅容一人侧身翻入。柳清玄没走陆路。他脱了鞋，从渡口最西侧下了水。河水冷得他一激灵，可他一声没出。他咬住短刃，用最慢最柔的姿势朝盐仓后墙游去。水声与风声混在一起，他像一段漂在河面上的黑木。

到了仓后，他先看见穆勒。穆勒已经摸到了仓后那根柱子边。那哨兵仍坐着，手里攥着木哨，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穆勒没等他醒，整个人从柳树后扑出，一手捂住他的嘴，短刀已经横在了他喉咙上。那哨兵拼命挣扎，可穆勒的胳膊像铁箍一样。柳清玄在水中看清了这一切，没再耽搁，双手一撑，翻上了岸。

就在这时，仓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像瓦片被踩了一下。那声音若有若无，可柳清玄的心一下提了起来。他对穆勒打了个手势，两人同时贴到后墙。刘小武果然已经翻进了破窗。他落地时像猫，可还是带出了一点灰尘。仓里火光一抖，火边一个汉子抬起头来，眯着眼朝暗处看。

“谁？”那汉子喝了一声。

柳清玄不再等了。他绕过墙，从正门破板的缝隙里猛冲而入。他身体先一步撞开那些破船板，发出的声音大得惊人。可这正是他想要的。所有人都看向正门。刘小武在暗处动了。刀光如闪电，从梁上急掠而过。那梁上的哨兵刚要吹哨，刀已经到了他喉咙。他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像一截松脱的木头从梁上栽了下来。

“动手！”那火边的两个汉子反应极快，同时从腿下抽出弯刀，一左一右朝柳清玄夹攻而来。柳清玄侧身避过第一刀，短刃反手一磕，撞在第二柄弯刀的刀镡上。火花四溅。他的手被震得发麻。这些人不是山匪，也不是普通流兵。他们是巫和环族的精锐，尤其这两个火边汉子，刀法极毒。刀光如两条黑蛇，在火光中交错。柳清玄以一敌二，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忽然一矮身，短刃贴地削出。那一刀极刁，正中一名汉子的小腿。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另一人见势不妙，转身要朝后窗跑。刘小武从斜刺里杀出，刀光直取他的后心。那人回刀去挡，却被柳清玄从后一刀刺中肩胛。他惨叫一声，弯刀落地。

穆勒已经解决了门内那个。他脸上溅了些血，却不作声，几步冲向草堆上的人。那草堆上的人其实早醒了，只是装睡。见穆勒扑来，他手在草里一掏，竟掏出一只极短的黑弩。弩箭破空而来，穆勒下意识用木杖一拨，弩箭偏了，擦着他的脸钉进身后的木柱里。柳清玄甩出短刃，正中那人手腕。黑弩脱手飞出。穆勒一杖砸下，将那人打晕了过去。

六个人，五个已经倒下。只剩那个被柳清玄削中小腿的汉子。柳清玄走到他面前。那汉子捂着腿，满眼怨毒，道：“你们是什么人？敢动巫和环化的人，你们是活到头了！”柳清玄不答，只把短刃从他喉咙边移开，低声道：“巫和环化让你来这码头，做什么？”

那汉子“呸”了一声。刘小武上去就是一记重手，将他下巴卸了下来。柳清玄道：“我问你答。你若要硬扛，我有的是时间。你那个主子会的东西，我也会一点。”这话当然是吓他。可那汉子已经疼得浑身发抖。刘小武又一捏他的肩膀，把他脱臼的下巴安了回去。他张了张嘴，终于软了下来：“我就是……在码头收消息。有外面来的船，查船。有从北边来的人，也查人。查到了，给西门的刘家递话。头儿说，要是能找到从万魔谷里出来的那批人，就……就放黑烟报信。我们六个人，就为这个。”

柳清玄问：“你们怎么认人？”

“石牢里出来的人，手腕上都有烙印。是绿眼姥姥用魔火烫的。一个弯钩，像蛇。”那汉子道，“还有几个人，开口就是巫和环族北边的腔。一查一个准。”

柳清玄心中发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白净的皮肤上什么也没有。但他身后那二十几口人里，至少有一半手腕上带着那样的烙印。只要他们进城，只要他们把手腕露出来，就是死路。

“没别的了？”柳清玄问。

那汉子摇头。柳清玄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头打了个呼哨。几个孙家的暗手迅速进来，把地上的人绑了，又把现场收拾干净。这些人都是老手，动作极利索，不过几息工夫，盐仓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墙上那支箭还钉在那儿，被拔走了。

穆勒和刘小武带着人先撤。柳清玄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渡口边，朝河水里洗了洗手。水冷得刺骨，血在水里散成几缕极淡的红丝，转眼就没了。他抬起头，朝城里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城墙黑沉沉的，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巨大。孙翃说，今晚之后，景轩会把那些流民送出城去。可柳清玄知道，真正可怕的不是巫和环化留在城外的二十几骑，也不是这码头上的六个人。真正可怕的，是这城里城外千千万万双眼睛，和那个藏在万魔殿里养伤的大魔头。他要做的事，还只是开了个头。

他回到城北后街时，天已快亮。慕容雪还在后院里等他。她坐在一盏小灯下，手里拿着一卷从肖原那里借来的医书。见柳清玄回来，她放下书，起身走过来，在他身上轻轻一闻。那血腥味还没散尽。她什么也没问，只道：“水烧好了。先去洗洗。我熬了点药，等会儿喝。”

柳清玄点头。他进了屋，把短刃放在案上。灯影摇晃，刀身上那点没擦净的血在光里亮得发黑。他忽然觉得，这城里真正的战斗，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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