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断后

火把的光从南面漫上来，像几条贴着地面游动的火蛇。夜风把草压得低低的，也把远处那几声犬吠送得极清楚。柳清玄站在坡顶的一棵老枣树后，看见那些火把散得很开。中间五个，两翼各四个。火光下，那些人影都穿着青黑色的短装，腰间别着弯刀，脚上绑着厚厚的草鞋。有两条狗，黑背黄腹，被皮绳牵着，一路低头嗅着。那狗不时抬头，朝岗上叫两声，叫得人后背发紧。

“他们还没找到我们。”卫九伏在草里，声音比风还轻，“狗闻的是旧味。雨冲过一遍，它们打转。但再往上一段，就是我们刚才走过的路，味又接上了。最多一炷香，它们就会扑上来。”

柳清玄点头。他回身看了一眼。两个景家护卫已经按他的吩咐，在坡腰处布了三道用铜丝拉的绊索。那铜丝极细，勒在草茎上，泛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青光。他又让卫九把几处虚草堆点上从水鬼身上缴来的火油。不是明火，是油。等人踩上去，再用火引子。土湿，火势不会大，但足以让那些人和狗乱上一阵。

“我们不打正面。”柳清玄对三人低声道，“等他们进了绊索，乱了阵脚，我再从北面插下去。能放倒几个是几个。你们两个不要离我太远。听见夜枭叫，就往土道撤。我在最后。”

卫九没吭声。他那把短刀已经咬在嘴里，刀柄上缠着布条。景家两个护卫也都拔了刀。他们一个姓葛，一个姓樊。姓葛的汉子白日里还替阿禾背过孩子，看着闷，实则手极快。姓樊的年纪小些，方才在坡上望风时，腿有些抖。柳清玄拍了拍他的肩，说：“你守在这，看准了再动手。杀不掉的，吓走他也行。”那后生点点头，咽了口唾沫。

火把越来越近。那两条狗已经上了坡。它们不再叫了，只把鼻子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兴奋声。牵狗的人被它们拽着，越走越快。十几个人跟着那狗，如一群游进草丛的黑鱼。他们还没到第一道绊索前。柳清玄慢慢拔出乌沉剑。剑身像融进了夜色。风掠过剑锋，极轻地“嗡”了一声。

第一条狗最先碰到绊索。那畜生闷叫一声，整个身子翻起来，撞在后面那人的腿上。那人踉跄着栽倒。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绊索同时被触发。几个巫和环族的追兵像被什么从地底拽住脚腕，接二连三地跌成一团。有人叫起来：“有埋伏！撤！快撤！”

柳清玄就在这时动了。他从坡北边的草丛里冲出来，剑光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斜斜切入了人群。他这一剑没想要命，只求快，求乱。乌沉剑拍在一人的刀上，把那人连刀带人扫出几步。他又一脚踹翻了另一个刚爬起来的。那两条狗被惊得疯了般狂叫，把牵绳也挣断了。一条狗朝柳清玄扑来，被他侧身一让，顺势一剑抽在狗头上。那狗惨叫着滚下坡去。

“东边！东边还有人！”有人喊。是卫九。他从另一个方向杀出来。他也不求杀人，只把短刀舞得飞快，专挑人下盘。两个追兵刚爬起来又被他削中大腿，惨叫着跌回草里。景家两个护卫也动了。姓葛的刀法极辣，一刀就砍翻了一个。姓樊的后生紧跟在他身后，手中刀乱挥了几下，却也把一个想抄后的敌人给逼退了。

但这帮巫和环族的人不是普通的山匪。最初的混乱过去后，他们迅速稳住了阵脚。一个头领模样的壮汉从后头冲上来，手里提着一柄极宽的短刀，口中大吼：“别慌！围住！一个都别放跑！”余下的人立刻分作两拨，一拨朝柳清玄包去，一拨去堵卫九和景家护卫。那壮汉刀势极猛，一刀劈下，把柳清玄身前的半丛草都劈飞了。柳清玄横剑挡了一击，只觉虎口一麻。这人的气力，不在木柯之下。

“走！”柳清玄大吼一声，同时朝那壮汉虚刺一剑。那人急挡，柳清玄却已收剑急退。他退得极快，脚在草上点了几步，便到了卫九身侧。葛护卫和樊护卫也靠了过来。柳清玄一把拽住樊护卫的胳膊，朝北拖去。那后生已经慌了，刀都快握不住。葛护卫在后头断了一刀，把追得最近的一人逼退。卫九忽然从腰间掏出一样东西，朝追兵方向狠狠掷去。那是两只陶罐，落地即碎。火油飞溅，一股浓烈的油味漫开来。柳清玄已经摸出火折子，往后一甩。那火折子落进油里，“轰”地一下，火苗蹿起半人高，把追兵隔在了火后。

“跑！”卫九也低吼了一声。四人转头便朝北面的土道狂奔。火势并不大，但足以让那些人不追。那两条狗在火前狂吠，却一步也不敢往前。壮汉气急败坏地吼道：“从两边绕！绕过去！”可等他们绕过火带，柳清玄几人已经钻进了土道。

那土道弯弯曲曲，两边全是极密的野草和低矮灌木。他们跑了约莫半里，便听见了水声。刘小武和阿岩果然等在河边。刘小武一手提刀，一手拽着阿岩，见他们来了，二话不说，先拉了柳清玄一把。柳清玄顾不得喘，问：“船呢？”刘小武道：“我在上游藏了一条。是穆勒留下的那条小舢板。就藏在苇子里。”卫九道：“那船小，坐六个。挤一挤，刚好。”葛护卫突然说：“我不走了。你们走。我往北边再把他们引一段。”柳清玄转头看他。葛护卫道：“我受了伤。跑不快。带着我，你们都得死。这地方我熟。明天天黑前，我能绕到青茅湾找你们。若没到，就是没到。”他掀开衣摆，肋下有一道极深的刀口，血已经把那片衣裳都浸透了。柳清玄这才看见。他一路上都没哼过一声。

“不行。”柳清玄道。

“行。”葛护卫道。他一把把樊护卫推到柳清玄那边，说：“你们快走。这地方，总得有人把路断了。我不是逞英雄。我是真跑不动了。我留下，比跟着你们有用。”他说完，竟朝柳清玄笑了一下。那笑像这黑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粒火星，很轻，很烫。

柳清玄没再说话。他重重握了一下葛护卫的手。然后他转过脸，道：“走。”

六个人挤上那条小舢板。船很沉，吃水极深。刘小武和卫九用木杖和刀背拼命划水。阿岩缩在船中央，身子不住发抖。柳清玄回头看了一眼。岸上，葛护卫已经提刀朝北去了。他的身影在夜色中越来越小，像一滴墨落进了更浓的墨里。

船没入了河面。天边，几颗星子露出来，冷而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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