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南岸

小船在河心漂了许久。六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听见船底擦过水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岸上零星的犬吠。那声音越来越远，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柳清玄一手搭在船帮上，一手按着乌沉剑，眼睛始终望着北岸的方向。夜太黑，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葛护卫正一个人走在那边，把追兵的注意力往更北处引。那个人，也许正倒在哪片草里，也许还在走。

“拐过了前面那丛老柳，就是青茅湾。”卫九低声道。他划船的手一直没停。刘小武在另一侧用木杖拨水。阿岩缩在柳清玄腿边，小脸冻得发白，却没有睡。樊护卫抱着一把缴来的弯刀，缩着脖子，像还没从刚才那场混战里醒过来。

船慢慢靠了岸。岸上极静。几株老柳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像一道道黑纱。他们刚把船拖进苇子里，前方便钻出一个人影。是穆勒。他手里提着半截木棍，几步到了跟前，先看了看船上下来的人，又数了数，脸色一沉：“葛护卫呢？”柳清玄没有说话。卫九低声道：“留在对岸了。他说要引开追兵，让我们先走。”穆勒的嘴紧紧抿成了一条线。他朝北岸望了一眼，像想从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看出些什么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道：“先进去。大家都等着。”

青茅湾并不大，是一片凹进岸里的浅滩。滩上生满了细密的草，几堆用柳枝和蒲草搭成的低棚散在草间。那些棚子极矮，只能坐着或半躺着。几个孩子已经在里面睡着了。慕容雪正蹲在一个小棚外，借着微弱的星火给谁换药。她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看见柳清玄的那一瞬，她的肩膀像是被抽去了一根极重的担子。她张了张嘴，没有叫出声，只飞快地走过来，抓住了他的手。那手冰凉。她用两只手包住它，用力搓了搓。

“都回来了吗？”她问。声音发颤。

“都回来了。除了葛护卫。”柳清玄说。

慕容雪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有再问。只是把他的手搓得更紧了些，像怕这手也会突然消失在黑夜里。

穆勒把众人引进草棚间。阿禾已经烧好了一小陶罐水。水不热，只是温的。几个醒来的人把地方让出来，让柳清玄他们坐下。阿岩终于松了劲，一歪头就靠在了草堆上，睡了过去。慕容雪给他盖了件旧衣。她又去看了看樊护卫。那后生只是冻得厉害，身上没有大伤。慕容雪让他捧着暖石，又给他灌了碗药汤。

“这地方不能久留，但今晚走不了了。”穆勒道。他坐在地上，用刀一下一下地削着一根柳枝，像要借着这个动作把心里的火压下去。“南边还有几里水路。天亮了，我再去探。若能找到船，我们明天入夜就动身。若没有船，就得走野地，穿过柳树岗，再走官道。那条路太险，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走。”

柳清玄点头。他靠着草棚，浑身都在疼。那种疼从骨头缝里泛出来，像每一根筋都被人拉过了火。可他知道，现在还不能睡。他对卫九说：“今晚你带樊护卫先守夜。两个时辰后换我和刘小武。穆勒明天要探路，让他睡。”卫九点头。刘小武正想说什么，柳清玄已经站了起来。他穿过草棚，走到水边。河风从对岸吹来，带着湿气和很淡很淡的烟火味。他朝北岸望了很久。那烟火味像一根线，牵着他，不让他睡。

慕容雪走过来了。她也没睡。她站到他身边，把一件旧蓑衣披在他肩上。柳清玄没有回头。他说：“葛护卫会回来的。”慕容雪“嗯”了一声。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如果他不回来，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些人一个不留地找出来。”慕容雪还是没说话，只是把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抓住了他的手。那手上还沾着药味和草汁。他握紧了。两人就这样站在河边，像两根被风吹了很久、却还立着的桩。

后半夜，河上起了大雾。那雾极浓，把天和水都搅在了一起。草棚里的人都睡了，或半睡半醒。几个孩子在梦里哼了几声。阿禾抱着孩子靠着一棵柳树，眼睛半闭着，嘴里含着一小片干姜。整个青茅湾像沉进了水底。卫九和樊护卫蹲在两个方向，像两尊从草里长出来的石像。

天快亮时，雾散了些。穆勒第一个起身，只朝柳清玄点了个头，便钻进了南边的苇子。他的背影极轻极快，像一头回山的豹子。柳清玄让刘小武把最后几块暖石分给两个咳嗽的人。计老已经能坐起来了，正用一根细藤把脚上的草鞋勒紧。他说：“这地方我梦见过。柳树多，水里有银鱼。我以前贩私盐，就爱在这种湾子里打尖。风水好。”众人听着，脸上便有了些极淡的笑意。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穆勒从南边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陌生人。一个是精瘦的妇人，背着个竹篓。另一个是半大的后生，赤着脚，裤腿卷得老高。穆勒道：“这是‘柳湾渡’的六婶和她外甥。她有条船，能坐十个人。我跟她说了，她愿意送我们两趟。一人半斗粗米，加一块盐巴。”

柳清玄看那妇人。那妇人约莫四十，皮肤黑红，一双眼睛精明得很。她也正打量他们。片刻后，她说：“你们这些外乡人，身上有伤，脸上有霉，还带着刀。我这船，可不载麻烦。穆老弟说你们是逃瘟的。我不管你们逃什么。船上不准见红，不准带鬼，不准哭。做不到，自己走。”她讲话极利落，像嚼着一嘴砂。柳清玄点头，说：“都依你。船钱再加两根腌萝卜。”那妇人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哈”地笑了一声：“你这个人，有点意思。行，今晚太阳落山前上船。不等。”

她转身便走，走路带风。那半大后生忙跟上去。柳清玄看着他们走远，又看向穆勒。穆勒道：“这六婶在柳湾渡跑了二十年的船。人说她凶，可她不害人。她的船，是这一带最稳的。”柳清玄点头，不再多问。

黄昏来得极快。太阳像一枚烧软了的铜钱，从河对岸沉下去，把满河的水都染成了暗金色。柳清玄把人分作两批。伤者和孩子第一批，由刘小武和慕容雪带着。穆勒和卫九押后。柳清玄和樊护卫最后。阿岩非要跟柳清玄。柳清玄没让，说：“你跟慕容姐姐先上船。到了对岸，替我们占个好地方。”阿岩这才不情不愿地去了。

六婶的船果然如穆勒所说，虽旧却极稳。船身比一般渡船宽，船舱用竹棚盖着，能避风。船上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那灯火黄黄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家里透出来的光。一批人上了船。六婶站在船尾，手里握着一根长篙，嘴里道：“都坐稳。船要开了。”那半大后生在船头，用根细竹拨开水草。船缓缓离岸，朝河心驶去。

柳清玄站在南岸，目送那船行远。直到那一点灯火隐入了渐浓的夜色里，他才转身，对樊护卫道：“我们歇一歇。等下一趟。”他找了处草厚的地方坐下。乌沉剑横在膝上。天已经完全黑了，星子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河风吹过来，凉得人打颤。可他的背挺得极直。他知道，再等一会儿，那条船就会回来。然后他们也会离开这北岸，离开这场被人追着跑的梦。再往前走，就是新的路，新的城，新的人。可无论走到哪里，今夜这河边的风和灯，他都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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