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于亮了。是那种灰蒙蒙的亮,像谁在窗户纸上刷了一层薄薄的米汤。西坊老宅的天井里积了一夜的露水,此时正顺着那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枝滴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井沿的青苔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柳清玄在井边坐了一夜。乌沉剑横在膝上,剑鞘上的泥已经干了,结成几片灰褐色的疤。他半夜里曾用井水洗过手和脸,可身上那股暗渠里的腥咸味怎么也散不尽。他觉着那味道已经渗进了他的皮肉,像这邬隆城一样,从此再难洗净。
慕容雪从东边那间小屋里走出来。她换了一身从老宅翻出来的旧布裙,青色,边角有些褪白。那是孙翃的人昨晚一并送来的。衣裳不算合身,却干净。她端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是刚烧开的水。她走到柳清玄跟前,把碗递过去。碗中的热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白雾。柳清玄接过来,没喝,只捧着,让那点热度从掌心漫进去。
“你去看过孩子了?”他问。
“看过了。脚底生脓的那个,昨夜退了热。我后半夜又起来给他换了一次药。阿禾在旁边守着,她那个小的,天没亮就醒了,睁着眼自己吃手指,也不闹。”慕容雪在他身旁坐下,把裙子拢了拢。她的手指很凉,指尖上沾着一点捣药时留下的青汁,洗也洗不干净。她说:“这些人不能再折腾了。再折腾下去,孩子先垮。你昨晚回来以后没说话。孙翃跟你说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柳清玄没有瞒她。他把孙翃的话简略说了一遍。寂无痕来了。就藏在刘家内院的青竹堂。刘家昨夜已经对孙翃的父亲动了手。若再不动手,孙家要垮,景家会反,整座邬隆城都要落在刘家和魔族手里。他说完,那碗水已经温了。他这才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水的味道淡得发苦。
慕容雪沉默着。她望着井口。井极深,里头黑洞洞的,只有最深处一小片水面反着天光。过了好一会儿,她道:“我不拦你。可你这次不能一个人去。不是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寂无痕是噬影卫的队长,不是你在白苇荡遇到的那些水鬼。你带刘小武,再带穆勒。他比我们都熟这城的沟渠。要打,就得一起打,打完了马上回来。我在这里守着人。等你们平安回来,我给你下面吃。孙翃送来的那口袋粗面还够。”
柳清玄转过脸看她。她正低着头,用小指在裙子上画着什么。他看不清她画的是什么。他只知道,此刻必须点头。他点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把她的手连同那根还在画着的小指一并握住,说:“我答应你。不会拼命。这条命,还有用。”
慕容雪抬眼看他。那眼里有泪光,可没有掉下来。她轻轻“嗯”了一声,说:“你去吧。中午以前别叫我。我要给阿岩他们煮点热的。这地方有锅有灶,就是烟小些。我让穆勒把几块旧布浸湿,搭在灶口,烟会少。不吃饱,他们没力气再走了。”柳清玄没再说话。他站起来,把碗放到她脚边,从琴囊中取出那柄乌沉剑。剑身黑沉,被晨光一照,只像一截从旧墙里抽出来的炭。
吃过早食,柳清玄把刘小武和穆勒叫到了老宅东侧的一间空房里。那屋子许久没人住,墙角堆着几只破竹箱和几卷旧竹簟。屋中无桌。他们把一张从后院拆来的旧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当作桌子。柳清玄把孙翃给的那张纸条已经烧了,但上头的八个字他一直烙在脑子里。他说:“寂无痕在刘家内院东北角,青竹堂。孙翃的人只能送我们到内院外头。进去之后,一切靠自己。我们要在三天之内动手。但依我看,最好就是今晚。再晚,他们的准备会更足。刘家知道孙家要反扑,一定会严加防备。就今晚。”
穆勒蹲在墙角,用一块干草叶擦着鞋上的泥。他道:“刘家内院我没进去过。但以前替景家送货时,在刘家外院的水道那儿等过。他们外院有两条阴沟,是从西市那边引水进去的。沟不宽,人能爬进去。只是臭得厉害。我们若从阴沟钻进去,能到外院。可从外院到内院,还有一道砖墙,上面全是铁蒺藜。要进内院,得翻墙。或者等墙边那棵老玉兰。那棵树大,枝干伸到内院去了。从树上过,省力。”他顿了一下,又道:“不过刘家养得有狗。两条黑背,一个在正门,一个在二门。狗鼻子灵。我们身上不能带一点我们自己的味。得用他们自己的东西把味盖住。这个我有办法。”
刘小武道:“什么办法?往身上抹狗屎?我可先说好,这法子我上回在灰桥那边听人说过,不是不行,就是太臭了。”穆勒看了他一眼,没笑。他说:“刘家马厩里有种草料,叫‘紫云蓿’。那草味道大,马吃了毛亮。那味道冲,能盖住人身上的气味。以前我跟马帮走货,常在马厩里滚一圈,连狗都懒得叫。今晚我们先去他们外院的马厩。那地方白天有人,夜里只有两个喂马的小厮。不杀人,用迷烟。三日眠,肖原给的还剩下两包。”
柳清玄点头。肖原那日在岚亭雅居让御兰芷转交的东西里,确实有两包迷烟。他分了一包给刘小武,另一包一直放在自己的贴身布包里,没有受潮。他说:“那今晚先由穆勒带路,从阴沟进外院。到了马厩,把草料抹在身上。然后走西北角,看看那棵玉兰。能翻则翻,不能翻就在墙下等。内院的夜哨你打听清楚没有?”
刘小武道:“昨夜你上楼的时候,我问过阿寿。他说刘家内院最近添了人手。夜哨一共四拨,每拨四个,两刻钟换一趟。青竹堂在内院最深处,堂前有一片小竹园。寂无痕住的地方不亮灯。他也不和外人一起吃饭。每日只让人把饭送到竹园外。来送饭的是个哑巴。刘家上下没人见过寂无痕笑过,都管他叫‘黑竹先生’。”柳清玄冷笑了一声。黑竹先生。这称呼倒像是寂无痕那阴冷性子的写照。他问:“他带了多少人?”刘小武道:“阿寿说他只带了两个随从。一个高个儿,一个矮个儿,都住竹园两边的耳房里。高个儿用链子。矮个儿没听说过用什么兵器,只听说他后腰总鼓着一块。孙翃的人也摸不清。”
穆勒道:“不管带几个,我们今晚的目标只有一个人。杀了寂无痕,其余人不会替他卖命。杀不了,就退。绝不能恋战。我们人少,又在别人家里。万一被围,连个接应都难。”他说得极清醒。柳清玄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轻轻推开一条缝。天井里已经热闹起来。几个孩子追着阿岩跑。阿禾在井边洗衣。计老靠在墙根晒太阳,半眯着眼。慕容雪正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野菜。那缕烟火气从她身后漫出来,又轻又暖,像这城里最平常的一个早晨。柳清玄看了一会儿,把门重新关上了。
“今晚子时出发。”他说。
白日过得像被人抽长了的棉线,一圈一圈,总也绕不到头。穆勒午后出去了一趟。他扮成个进城找活干的力工,在刘宅外头转了一圈。回来时,他带了几把沾着马粪味的干草。那草紫红紫红的,正是紫云蓿。他用一块破布裹着,放在墙根下晾着。刘小武凑上去闻了闻,差点没吐出来。穆勒说:“忍一忍。这味能救你的命。”
慕容雪见他们准备,知道今晚必有大动作。她没多问,只把三份干粮用干净布包好,塞进刘小武怀里。又给柳清玄的乌沉剑重新打了油。那剑柄上的旧布已经被他捏得又黑又亮。她把布拆下来,换上一条从旧窗帘上裁下的青布。那布上还带着皂角的淡香。柳清玄说:“别用香的。狗鼻子灵。”慕容雪便把布又浸了水,在灶边烤了烤,香味淡了,才给他重新缠上。她说:“我不怕狗。我怕你连狗都跑不过。”柳清玄一下笑了出来。这一笑,把满院子的紧张都笑散了。几个孩子不明所以,也跟着笑。阿岩跑过来,说:“柳大哥,你们是不是要去打坏人?我也去,我跑得可快了。”穆勒按住他的脑袋,说:“你今晚有更要紧的事。楼上的几扇窗户松了。你帮慕容姐姐把窗子顶好。坏人来爬墙,你先用凳子砸他。”阿岩听了,觉得这是天大的任务,高高兴兴地跑了。
入夜后,西坊老宅安静下来。孙翃的人没再露面。只是后巷里极轻地响过两次脚步。那是孙家的暗哨在巡。柳清玄没敢全信他们。他在角门后站了许久,确定外头没别的动静,才领着穆勒和刘小武从后巷出来。三人绕了几个弯,钻进了一条夹在两排高墙之间的窄道。那窄道又黑又长,像一条缝。人走在里面,肩肘都擦着墙。刘小武低声骂了一句。柳清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人不再说话,只听见彼此的脚步声,轻得像猫。
出窄道后,穆勒带他们拐进一条极暗的小街。那街上有几家做夜宵的小摊,灯火如豆。几个吃酒的人正在墙根下低声说笑。柳清玄他们贴着街对面的屋檐走,没被任何人注意。再往前走,便听见了水声。一条不宽的臭水沟从一排矮屋后头穿过。沟里水声极细,像蛇在游。穆勒蹲下去看了看,说:“就是这条。下去。跟着我走。这沟在前头拐进刘家外院。沟顶有石板,能走人。半里地,不长。”
三人依次下到了沟里。那沟极窄,只能半蹲着走。水倒不深,只到脚踝。可那水极臭,像把城中所有夜壶和烂菜根都泡在了一处。刘小武干呕了两声,硬是忍住了。柳清玄把剑紧贴在背上,用外衣裹住,免得沾上臭水。穆勒走前。他腰间还别着那根木杖。杖头不沾水。三人像三条影子,在极臭极暗的地下慢慢潜行。头顶的石板缝里偶尔漏下一丝光,一晃就没了。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穆勒停住了。前头有微光。那光极暗,像从一口井里掉下来的一样。他低声道:“到头了。上面就是刘家外院。”柳清玄抬头。果然看见几道极细的光从石板的孔洞中漏下来。那上头像是盖着个破箩筐,还有草。他问:“马厩在哪个方向?”穆勒道:“往左。这沟一直通到他们后厨。马厩在左边斜对角。上去之后,有一排咸菜缸挡着,正好能藏身。等两个喂马的小厮进屋,我们就动手。”他说的“动手”是把人迷倒,不是杀。刘小武已经把那两包迷烟取了出来。纸包微潮,他小心地揭开,把药粉分别装进两个小竹管里。竹管一头用蜡封着,另一头塞着草绒。用时一吹,药粉便如烟散出。这是肖原教他的法子。他说:“一人一个。别吹太近。这药烈,会打喷嚏。”
三人又等了一会儿。上面极静。只有几声马打响鼻的声音,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穆勒先上去。他像壁虎一样从沟里探出身子,轻手轻脚地挪开了一个盖在沟口的破箩筐,又慢慢把头探出去。片刻后,他缩回来,说:“没人在。上。”三人鱼贯而出。沟口果然藏在一排半人高的咸菜缸后面。那菜缸里的腌菜已经生霉,气味比沟水还冲。刘小武胃里又一阵翻。他捂住嘴,用嘴里的苦味硬压着。
马厩就在左前方。那是两间相连的棚屋。马槽里并排拴着七八匹高头大马。马厩旁有间极小的矮房,门上亮着一点极弱的油灯。两个小厮正在房里。一个在打盹,一个在灯下补一只破鞋。穆勒做了个手势。刘小武和柳清玄各执一管迷烟,蹑手蹑脚地走到那小房门口。那门半掩着。刘小武将竹管凑到门缝边,轻轻一吹。药粉散作一蓬极细的烟。柳清玄也从另一个角度吹了一管。两人又各自捂住口鼻,等了约莫十几息,才推门进去。两个小厮一个歪在椅子里,一个趴在桌沿上,已经睡得极沉。刘小武把灯吹熄了,又把两人扶正,像只是在打盹。然后他走到隔壁,抓了几大把紫云蓿,往自己和柳清玄、穆勒身上蹭。那味道极浓烈,却意外地不是那么难闻。柳清玄闻了闻,道:“这味道,像桂花烂在草里。”穆勒道:“别细品。走走。”
三人从马厩绕出,贴着外院南墙根走。外院的巡夜果真如穆勒所说,极有规律。他们等了半刻钟,便见四个提灯汉子从东边过来。那些人脚步沉,手里的灯照得地面明一块暗一块。三人缩在几口倒扣的水缸后头,等巡夜过去,才继续走。外院到内院,只有一道月洞门。门后一道砖墙,墙头果然全是铁蒺藜。铁蒺藜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冷光。柳清玄看见了那棵老玉兰。那树极壮,枝干如龙。有一枝斜斜伸向墙内。穆勒先上,几下就攀到了树的主干处。他骑在一根横枝上,伸手把柳清玄和刘小武也拉了上来。三人在树间停了一瞬。墙内的内院比外院亮些。几盏小灯挂在廊下。巡逻的人更多,也更好。青竹堂就在内院最深处。那地方种着一小片竹子,风吹过时,竹叶沙沙地响,像有无数的蛇在暗处吐信。
“走。”柳清玄第一个从树上翻进了内院。他落在地上,轻得像一片叶子。接着是穆勒,刘小武。三人贴着墙根的阴影,朝那片小竹林摸去。已经过了子时了。这院里的灯,有几盏灭了,有几盏还亮着。他们必须极快,又极慢。极快,是因为时间不多。极慢,是因为一步也不能错。
小竹林终于到了。竹园外头没有守卫。只有两间耳房。耳房黑着灯。那最高的一间正房也黑着。竹叶把夜风绞碎,沙沙声像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柳清玄握紧了剑。他示意穆勒和刘小武一左一右,自己从正面进去。园门是竹编的,没有锁。他轻轻推开。那竹门没响。他踏了进去。就在他迈出第三步时,竹叶的沙沙声忽然停了。像是整片竹子都屏住了呼吸。
正房的门开了。寂无痕站在门后的黑暗里。他还是那身黑底银纹的长袍,左手小臂上,缠着那条银蛇。他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
“柳清玄。你果然来了。”他说。那声音像蛇信子舔过耳廓,又凉又黏,“我就知道,只要我往这城里一坐,你这条小鱼就一定会自己游过来。”他缓缓抬起右手。那手里什么也没有。可整片竹园忽然开始发亮。无数道极细的银线从地面、竹根、屋顶上亮起,转瞬之间,便织成了一张笼子般的网。
“今晚,就别走了。”寂无痕说。他左臂上的银蛇慢慢游了下来,盘在了他脚边。那蛇昂起头,吐着信子。红信子,在银光里像一道极细的血线。
柳清玄拔剑出鞘。乌沉剑落在银网之下,黑得像一小块不甘被吞没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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