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再入虎穴

城西的火已经烧起来了。几道浓烟从西市方向直往天上冲，烟柱底端泛着一种不祥的橘红，像地底有什么人正大口往外吐火。远处已经响起了更夫的梆子声，紧接着是铜锣，一下一下，从西往东滚过整座城。百姓的喊叫和救火队的脚步声搅在一起，像一锅被猛火煮沸了的粥。风从西边刮来，把那股焦糊味一直送到刘家外头的长街上。这味道像号角。所有按着刀的手，都在这味道里紧了一下。柳清玄站在刘家后巷的阴影里。他背靠着一面湿漉漉的砖墙，呼吸压得又长又缓。左肩仍疼，那疼已不是刀割的疼，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头慢慢胀，像要顶破敷上去的药膏。他没管。他只在心里反复念着一句话：寂无痕，今晚，你不会再溜了。“阿寿已经到位了。”穆勒不知从哪里绕回来，贴在他耳边道。他的声音像从地缝里渗上来的风，低得只有柳清玄能听见。“后墙的狗我看见了。两条。换过了。比昨晚的大。一条在角门边，一条在偏墙下。我把丸子从墙根滚过去。两条都吃了。那狗鼻子真灵，还朝我这边走了两步，又趴下去舔丸子了。现在应该睡了。”柳清玄问：“确定睡了？”穆勒道：“我听见它们打鼾了。狗打鼾，和人一样。那药好使。”柳清玄不再多言。他打了个手势，四人猫着腰朝后墙摸去。卫九和刘小武在前。两人贴墙而行，脚下像踩着棉，没有声。到了穆勒说的那个旧菜窖口，卫九先蹲下。那菜窖的盖子是两块旧木板，半掩在几捆烂草和一口破缸后头。盖板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穆勒用木杖极轻地拨开草，把其中一块板慢慢掀起来。一股极潮的霉味从里头升出来，像几十年的烂菜叶全沤在了地底。刘小武皱了皱鼻子，可没说话。穆勒先下。他进去后，用脚在窖壁上试了试。那壁上有几处凹进去的踏脚，是旧时主人留的。他站稳后，朝上头招了招手。卫九、刘小武、柳清玄依次下去。菜窖不大，却深。底下积着一层浅水，黑乎乎的，水面漂着几片菜叶，已经烂成了絮。穆勒低声道：“这地道通到他们外院东边的小厨房。我先进去。你们等我把顶板掀开。”柳清玄点头。穆勒便钻进了菜窖尽头一个只容一人爬行的土洞。那洞极低，像一条被压扁了的口子。他匍匐进去，没一会儿，头顶上极轻极轻地响了一下。众人便跟上去。柳清玄爬行时，乌沉剑横着贴在背上，剑柄不时磕到土壁。他不得不用右臂半撑着身子。左肩的伤开始发麻，像被人用一只极凉的手按着。他咬紧了牙。那地道里的气味难闻至极。土腥味、霉味、还有些说不清的血味。他眼前的黑暗浓得几乎能嚼出味来。可他不敢停。前头是刘小武的脚。再前头，是卫九。再再前头，是穆勒。他们像四只钻进灶膛的壁虎，在极窄的烟道里爬向那团随时可能爆开的火。终于，穆勒停住了。他头上有一块极薄的板。他极轻极慢地把板推开一道缝。外头有光。很淡，像油灯的光，被那缝隙一裁，只剩下一条金线。穆勒朝后头示意。然后他整个人一撑，像一条泥鳅般从那个口子里滑了出去。刘小武和卫九也跟了出去。柳清玄最后一个。他从那口子探出头时，正对着一只极大极黑的铁锅。他们果然已经在刘家的小厨房里了。厨房不大。灶膛里的火早熄了，只剩些炭灰。灶台上摆着几把锅铲，墙边立着两只半人高的水缸。整个厨房里空无一人。外头有脚步声，从走廊上过去，又远了。穆勒朝众人做了个手势。他们从厨房后门出去，贴着游廊的柱子，隐进了一处极窄的夹道里。那夹道两边是高墙。头顶上，几根晾衣竹竿横在空中。几件深色衣裳挂在上面，像一群低着头的人。风吹过时，衣摆轻轻一撞。“前面就是内院西墙。”穆勒道。他的声音极低，像飘在他们耳边的风。他说：“墙上有小门。是给厨房送菜用的。门从里面锁着。但我看过了，门缝极大。能塞进去一根铜丝。别用铜丝。用这个。”他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那是半截极薄的铁片，边缘磨得极利。刘小武道：“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个？”穆勒没答，只朝他们一笑。那笑在黑里几乎看不见，却带着几分农人般的狡黠。柳清玄靠墙站着，闭了闭眼。他的旋同左眼已开。隔着一道墙，他能“看见”墙内的光与影。那内院里的灯，比外头亮。巡逻的人还是四个。他们走走停停，没有破绽。但柳清玄看见了另一道影子。那个影子极淡，淡得像墙上多出来的一片水渍。他知道，那是寂无痕的人。也许是那个高个子，也许是那个矮个子。他们不在明处。他们在等。“有暗哨。”柳清玄低声道，眼睛仍闭着，“一个在西墙角，一个在竹园外。都贴着墙。一个用链子，一个没带兵器。”刘小武把手按在刀上，额角已有汗。穆勒的脸色也沉下来。卫九倒很平静。他轻轻把短刀拔了出来。那刀没有光，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小截夜。柳清玄慢慢睁开眼。他看向那扇小门。门极旧，木色发黑。他说：“我进去以后，往左，把西墙下那个先引出来。穆勒，你从正门进。卫九，你和小武跟着我。等暗哨一露，就杀。不要用火。不要出声。今晚，我们只取那条蛇的命。”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若有人喊出来，立即退。不许恋战。”几人点头。穆勒用那铁片在门缝间拨了几下。只听极轻极轻的一声“嗒”，像豆子被牙咬破了。他把门慢慢推开一条缝。一道极窄的光漏出来。他闪身进去了。柳清玄跟着。再后面是卫九、刘小武。刘家内院果然如他“看”到的那样。廊灯几点，假山一座。月亮仍被云捂着，光极淡。他们沿墙移动。西墙下的假山边，果然伏着一个黑影。那人极瘦极高，像一根从土里长出来的黑竹。他蹲在假山与墙的夹缝里，像在打盹。可柳清玄知道，这种人是不会打盹的。他是在听。听人的呼吸，听衣料摩擦的声音，听鞋底踩在石板上的轻重。“被发现就不妙了。”柳清玄想。他必须让那人动。他朝卫九使了个眼色。卫九会意，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朝相反方向掷去。那石子落在一片竹丛里，发出“啪”的一声。那暗哨果然动了。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竹枝，一晃就从假山后掠了出来。就在他双脚离地的一瞬，柳清玄从墙根的阴影里暴起。他没有用左手，只以右手提剑。乌沉剑如一条无声扑出的黑豹，直取那人后心。那人的反应快得惊人。半空中，他身子一扭，像没有骨头，双臂一扬，一条极细的锁链从袖中弹射而出，正缠在柳清玄的剑身上。那锁链极轻，却极韧，一绕便扣住了剑身。他猛地一扯，想夺剑。柳清玄手腕一沉，剑身往下一压。他没有催气，只凭筋骨的力，与那人较上了劲。就在此时，刘小武从另一侧扑出。他的双刀像两片极轻的蝶翅，在空中划出两道交错的银弧。那暗哨耳听八方，抬脚便是一记反踹。刘小武被踢中右肩，整个人朝后飞去。可他飞出去的同时，左手的刀已经脱手飞出。那刀打着旋，如一轮极小的冷月，直插那暗哨腰肋。那暗哨闷哼一声，锁链一松。柳清玄的剑便得了自由。他欺身而进，剑尖如蛇信，点在那人喉头。那剑只点入半寸，血便如细线般喷了出来。那人嗓子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咯”，像被石头堵住了。他慢慢软了下去。柳清玄扶住他，将他放倒在墙根下。整个过程不过数息。墙内没有动静。那几盏灯还亮着。巡逻的人还在廊下走。柳清玄拔了那暗哨腰间的锁链，在手里掂了掂，极轻。他朝后打了个手势。穆勒已经朝正门方向去了。柳清玄和卫九、刘小武继续贴着墙，朝竹园摸去。他们必须在第二拨巡逻回来之前，穿过那条长而窄的院子。竹园就在前面了。那园中的竹子无风自动，沙沙响着。好像每一棵竹子里都藏着一条抬着头的蛇。柳清玄没有停。他抬头望了一眼。那最里面的正房，仍黑着。可他知道，寂无痕就在里面。他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像在一片浓雾里，知道对面站着一头狼。那狼也正朝这边望。柳清玄提着剑，踏进了竹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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