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竹园了断

竹园里的沙沙声在他们踏入的瞬间停了。那感觉极怪，像满园的竹子都认得这脚步，又像它们只是被一阵忽然停住的风定住了。柳清玄提着剑，没再往前走。他站在园门内三步处，像站在一条界线上。线的那头，是那座黑着灯的屋子。线这头，是他们四个。谁也没有说话。连喘气都被压到了极轻极轻。可柳清玄听见了。他听见了另一个呼吸声。那呼吸不在这四个人中间。它在屋顶上。极轻，极慢，像一片被夜露打湿的瓦在轻轻起伏。

“屋上有人。”卫九低声道。他没抬头。他的耳朵极好，早就听出来了。柳清玄道：“是那个矮的。后腰鼓着，不是暗器，就是弩。”刘小武道：“先做掉他？还是先引蛇？”柳清玄说：“先近。穆勒，你去把屋后的路断了。别的不用管。那矮子交给我。你们俩就站在园门口，等我信号。寂无痕不出来，我不进去。”他的声音如常，极短，极清楚。

穆勒像风一样朝屋后绕去。他手里提着那根木杖，步子轻得踩在竹叶上都没有声。刘小武和卫九各自朝两边散开，像两片暗影落进了竹影里。柳清玄慢慢吐出一口气，把剑提起来。这一次，他不用左手，只以右手握剑。可那剑仍稳得惊人。那剑尖朝着地面，在离地一寸的地方停着。像一条黑蛇，正等着从洞里昂头。

屋顶上的人终于动了。他像一只夜鸟，从屋脊后滑下，贴着瓦面朝柳清玄这边掠来。他果然极矮，身材不过五尺，却极宽。那后腰处果然鼓起一块。柳清玄没等他落地。他右臂一振，那乌沉剑便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取那人落脚的方位。那矮子极滑，半空中一折，像皮球般弹到了廊柱上。他右手一翻，一只极小的黑弩已经对准了柳清玄。弩箭极短，箭头闪着暗蓝的光。柳清玄偏头。那箭从他耳畔擦过去，“笃”地钉进了身后的竹子上。他反手一剑，剑光如帘，将那矮子逼得从柱上又翻了下去。

“出来！”柳清玄喝道。这一声，他没有再压。声音在竹园中荡开，带着金属般的清啸。他是故意的。他知道寂无痕听得见。他要让那条蛇知道，今晚没有退处。

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寂无痕没有出来。出来的是那条银蛇。它比昨夜更长，也更粗。它贴地游出，像一道银色的水流，朝柳清玄飞快逼来。柳清玄没有退。他反而迎了上去。剑尖挑动，三剑连点，都点在银蛇头前三寸处。那蛇被剑势逼得左摆右晃。刘小武从侧面杀出，一刀砍向蛇身。那银蛇极滑，刀锋擦着它的鳞片滑开，只留下一点白痕。卫九的木杖随后劈落，正好击在蛇尾三寸处。银蛇吃痛，高高弹起，发出极细的“咝”的一声。寂无痕终于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身黑底银纹的长袍。左臂上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昨夜那条银蛇重新游回他脚边，盘成一团。他左手似乎很不灵便了，只垂在身侧，五指微微抽动。右手里仍是那柄黑刃。他站在门前，像一截从坟里抽出来的黑木。只有一双眼是亮的。那眼极深，像两口被墨填满的井。

“这一次，你带的人不够。”寂无痕道。他说得很慢，像在数他们的命。柳清玄没有答。他提剑朝前走了一步。寂无痕也动了。他的身形极快，几乎拉出一道残影。黑刃劈下，带着一股极细的腥风。柳清玄没有躲。他举剑相迎。刀剑相交，炸出一声极闷极重的响。那声音像两块沉铁在水底撞上。柳清玄的右臂一麻，脚下退了半步。寂无痕没有给他喘息，第二刀又到。这一刀更快，像一道黑电，直取柳清玄左肋。柳清玄侧身。那刀擦着他的旧伤划过去，带起一阵锐痛。他没有哼。他反手一剑，剑柄砸向寂无痕的太阳穴。寂无痕后仰，避开。两人又分开。

“你的左手废了。”寂无痕道。他的语气里没有讥讽，像在陈述。柳清玄道：“废了，也能杀你。”他说着，把剑从右手换到左手。左肩的伤像被火把烧了一下。他的脸白了一瞬。可他到底把剑握住了。血从绷带下渗出来，沿着手臂往下淌。他像没有看见。

寂无痕笑了。那笑极淡，又极冷。他没再说话，刀已至。这一次，刀更快。快得几乎不见形。柳清玄不挡了。他竟然也冲了上去。两个人像两柄同时出鞘的刀，在极小的空间里撞到了一处。黑刃划过柳清玄的右肩，又划过他的肋下。柳清玄的剑也划过了寂无痕的胸口。两人同时朝后跌去。柳清玄单膝跪地。寂无痕则靠在了门框上。他的胸前多了一道极深极长的伤口。血把他那件银纹袍子全染红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冷极冷的东西。不是恨，是一种终于认真的杀意。

“刘小武！卫九！”柳清玄忽然喊。他这一喊，刘小武和卫九同时从竹丛中杀了出来。三人如三只从三个方向扑出的兽。寂无痕猛地挺直了身子。他右手的黑刃横在胸前，口中极快地念了一句什么。那满园的竹子竟同时断折。数十根竹竿如箭般朝三人射来。柳清玄挥剑斩竹。刘小武和卫九左右护持。三人被竹雨逼得后退。可那竹雨只持续了一瞬。寂无痕脸色已经极白。那是他强行催动魔气的结果。他本就有伤，如今更重。

柳清玄看见了。他看见了寂无痕持刀的手，在抖。那抖极微，几乎不可察觉。可对柳清玄来说，这一瞬够了。他奋起，像一只从竹雨中穿出的燕，身子几乎与地面平行。剑尖在前，人随剑走。那剑所取的，不是咽喉，不是心口。是寂无痕握着刀的那只手腕。寂无痕侧身欲避，可刘小武和卫九已经从两旁封住了他的退路。他的刀慢了半瞬。就是这半瞬，乌沉剑穿过了他的右腕。血花炸开。那柄黑刃高高飞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进了一片断竹里。

寂无痕终于发出了一声低吼。那声音极哑，像从一只被踩碎喉咙的兽体内挤出来的。他抬起左手。那袖中又射出一道银光。那是他最后的银鞭。柳清玄早已料到。他身子一矮，让银鞭从头顶掠过。同时，他的剑已经横在了寂无痕颈前。他没有马上刺下去。他在等。

“你还有什么话。”柳清玄的声音极静，像这夜里最冷的一汪水。

寂无痕看着他。他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旧纸。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他说：“你以为杀了我，赤血天魔就会放过你？你身上那柄剑，才是你最大的死因。今晚之后，整座城都会传你杀了人。你会被通缉，被追杀。你的名字会先我一步下到地狱里去。”

柳清玄没有动。他说：“你可以带一句话回地狱。告诉他，柳清玄会去找他。让他等着。”然后他手腕一推。剑锋割过寂无痕的咽喉。没有声音。只有血，极静极静地喷出来，洒在那片早已断折的竹子上。像一场极小极小的雨。寂无痕倒了下去。他倒得极慢，像一截被抽去筋骨的影子。那团银蛇“咝”地缩回他身边，朝他的脸游去，最后盘在了他胸口。那蛇抬了抬头，又慢慢垂了下去。它也不动了。

柳清玄收回剑。他没有再看那具尸体。他只朝后退了两步，靠在一段断竹上，慢慢地，极慢地，坐了下来。刘小武冲过来，一把拽住他：“你别倒！我们走！”柳清玄握住他的手，说：“我不倒。只是……有点冷。”卫九已经朝屋后跑去，去找穆勒。刘小武把柳清玄架起来。柳清玄把剑归了鞘。他的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血从几处伤口同时往外渗。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那亮极远极净，像刚落到这地上的一颗星。

穆勒从屋后回来。他没有说话，只朝几人点了一下头。四人从竹园退出。夜还黑着。城西的火光似乎远了些。烟还浓。风还紧。他们沿着来路，一步一步朝外走。没有人追。那些巡逻的刘家人，早被城里的动静引走了。他们就这么从刘家内院走了出去。身后没有火，没有哨，没有追兵。只有那片竹园，静悄悄地，像把这一夜的血都吞了进去。

天快亮时，他们回到了西坊老宅。慕容雪站在角门旁。她手里的灯还亮着。那灯已经燃了一夜。她看见柳清玄被扶进来，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有说出一句责怪。她只是走上去，用另一只手，把灯轻轻举高了些。那光照在柳清玄满是血污的脸上，也照在了他身后那一片极远极淡的天色上。天，终于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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