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余烬

天亮之后，东门外的旷野像一张被火烧过的旧纸。护城河的水面上浮着一层黑灰和碎木，半截吊桥歪在对岸，桥板烧得只剩铁钉。巫和环化的营帐退到了三里之外，可那营帐没有散。旗帜还在，烟还在。他们只是把牙齿收回了嘴里，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再咬出来。城头上的守军换了一班。新上来的兵卒脸色发白，眼睛发直，可到底把腰挺直了。景轩的人连夜用石块和沙袋把城门洞里那道被撞开的缺口堵了大半。堵得不齐整，像一道缝得粗糙的伤口。可那伤口缝上了。门洞里还残着血腥味和火油味。几个民夫在里头洒水冲地，血水混着泥浆，从城门洞里流出来，在石板路上漫成一条暗红色的河。

柳清玄在东门城楼里睡了一觉。他醒来时，慕容雪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卷旧布在缠什么东西。他偏头去看，是那把乌沉剑的剑鞘。剑鞘上沾了血和泥，她用湿布擦过了，又用干布把鞘身的每一道缝都擦净。鞘口那圈铜皮被火熏得发黑，她用细砂纸一点点磨，磨出铜色来。柳清玄看着她。她的手法极慢，极稳。像在给一个受伤的人换药。他说：“剑鞘不用擦。”慕容雪没抬头，说：“鞘不擦，剑就拔不出来。”柳清玄没有再说话。他试着动了动左手。那手臂像被灌了铅。他抬不起来。可手指还能动。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了膝上的乌沉剑。那剑冰冷。冷得让他清醒了些。

肖原在午前到了东门。他背着一只旧药箱，箱盖上还沾着西市后街的泥。他蹲在柳清玄面前，先看了看他的左手。伤口清洗过，也敷了药，可那皮肉翻卷得太厉害，有几处深可见骨。肖原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只极小的瓷瓶，倒出几滴极稠的药汁，滴在伤口上。那药汁一碰血，便“嗞”地化开，泛出一层极淡的绿。柳清玄疼得手一缩。肖原按住他，说：“这药能把烂肉咬掉。疼是应该的。咬完了，新肉才好长。”他又看了看柳清玄的右手。那只手裹在白布里，他拆开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深。掌心那片焦黑已经起了水泡，有三个指头的水泡破了，皮和肉粘在一起。肖原用温水一点点润开，又换了新药。他说：“这手至少十天不能碰水。也不能用力。你若是再像昨晚那样握剑，这手就废了。”柳清玄问：“左手呢？”肖原道：“左手比右手重。可你的底子好。十天之内别再用它跟人拼命。十天之后，看情况。”他把药箱合上，站起来，看了慕容雪一眼。慕容雪朝他点了一下头。肖原没有再多说。他背起药箱走了。他走的时候，城头上的兵卒给他让了一条路。有人低声说：“那是五品炼药师。”旁边的人说：“柳公子这命，硬。”

午后，孙翃来了。他带来了一只食盒。盒里是白米饭，一碟酱肉，一碟青菜，还有一小碗汤。他把食盒放在柳清玄面前，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他没有劝柳清玄吃。他只是把筷子从盒里抽出来，搁在碗上。然后他说：“巫和环化没走。他的营帐还在三里外。今天早上，我的人看见有黑隼从他营中飞出去。不是往北飞。是往东北。那方向，是巫云山的侧峰。他在叫人。他怕一个人吃不掉东门。他要在我们修好城墙之前，再来一次。”柳清玄用左手拿筷子。那筷子在他手里晃。他夹了一块酱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说：“他肋下的伤，至少三天才能好。他的人再多，主将上不了阵，士气就撑不起来。他若要等伤好，三天之内不会动。这三天，够我们把城墙修好。”孙翃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三天之后，他的援兵也到了。到那时候，他就不只是攻城。他会围城。”

柳清玄把碗端起来。他用左手托着碗底，右手肘靠在膝上，慢慢喝了一口汤。汤是骨头熬的，清而浓。他喝完那口汤，说：“围城之前，他一定会再试一次。他想在援兵到之前，先把东门打开一个口子。只要口子开了，援兵一到就能灌进来。所以这两天，东门还得有人守。”孙翃道：“景轩在。他腿伤不轻，可他不肯走。他说他在门洞里守过一夜，这地方就是他的了。”柳清玄道：“我也在。”孙翃看着他那只缠着白布的右手和搭在膝上的左手。他没有说不行。他只是把食盒往柳清玄面前推了推，说：“你先把饭吃完。”

天将黑时，慕容雪从城楼里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件洗干净的旧战袍。那战袍昨夜被血浸透了，她不知从哪里找来水，把它洗了，又用火烤干。袍肩上那处被刀划开的口子，她用同色的布补了。补得平，不细看看不出来。她把战袍披在柳清玄身上。柳清玄站起来。他的左手还抬不起来，可他的背能挺。他走到城垛边，朝城外看。巫和环化的营帐在暮色里像一片黑灰色的蘑菇。烟从帐中升起来，被风拉成一条斜线。营中有人走动，有马嘶鸣，有铁甲摩擦的声音。他们还在。他们只是坐着。等一个伤口愈合，等一支箭飞来。

柳清玄在城头站了很久。风从北面来，把他肩上的战袍吹得轻轻鼓起来。他想起严三。想起那个打铁的老人蹲在炉前，用铁钳夹起一块烧红的铁条。铁在火里是软的，出了火就硬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裹着白布的右手。这只手在火里烧过。现在它裹着布，在风里站着。他不知道这只手还能不能握剑。可他知道，就算握不了，他也得站在这城头上。因为这城头上不只他一个人。还有景轩，有那些夜里扔火把的兵卒，有替他敷药的慕容雪，有在这城里等他回去的人。

他转过身。他对孙翃说：“今晚我在城头。你让人在城楼里铺两张草席。一张给我，一张给景轩。我们两个都在这儿。巫和环化要是来，我们陪他。”孙翃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一下头。他转身去吩咐人铺席子。他的声音很平。可柳清玄看见他走开时的背影，比昨天直了些。

夜深了。城头上的风硬得像刀子。柳清玄和景轩并排坐在城垛后的草席上。景轩左腿缠着布，那条腿伸得直直的。他手里拿着那只酒囊，喝了一口，递给柳清玄。柳清玄用左手接了，也喝了一口。酒是辣的，烧喉咙。景轩说：“你昨夜在吊桥上那一剑，不错。”柳清玄道：“你那一剑也不错。若不是你在门洞里堵着，我连桥都上不去。”景轩没有说话。他把酒囊拿回去，又喝了一口。城外的营帐里有灯火。灯火不多，可它们亮着。像一群蹲在黑暗里的狼，正用眼睛盯着这座城。

柳清玄靠在城垛上。他闭上眼。他没有睡。他只是听着风。风里有别的声音。是修墙的民夫在夯土。是城头兵卒在换岗。是远处巷子里传来的更鼓。那声音很轻。可它一声接一声，像这座城的脉搏。柳清玄想，只要这脉搏还在跳，这城就没死。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膝上的乌沉剑。剑鞘上的铜皮被慕容雪磨得发亮。那点光映着城下的火把，又映着城外的黑暗。他把剑拿起来，横在膝上。他的左手按在剑鞘上。右手垂在身侧。他没有拔剑。可他握着剑鞘。那鞘是暖的。是慕容雪用手捂暖的。

后半夜，城外有了动静。是马蹄声。不是很多。十几骑。从东北方向来。他们绕过巫和环化的营帐，在护城河对岸停了一会儿。城头的哨兵低声道：“他们来了。”柳清玄站起来。景轩也站起来。他拖着那条伤腿，走到城垛边。柳清玄朝城下看。月光很淡。可他的左眼看得清。那十几骑中，有一匹白马。马上的人披着一件极长的灰斗篷。斗篷下摆垂到马镫以下。那人没有背枪。可他的背上，背着一只极长的黑布包。那布包的形状，和昨夜焚羽背的那只，一模一样。

“焚羽回来了。”柳清玄低声道。景轩问：“他带了多少人？”柳清玄数了数。十三骑。可这十三骑，比昨夜那百人还要沉。他看见那白马上的灰斗篷轻轻动了一下。那人抬起头，朝城头望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左肩上缠着布。布上透着一层暗红。焚羽在城下停了片刻。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右手，朝城头点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像在说：我回来了。

柳清玄把乌沉剑提起来。他的左手握住了剑鞘。他没有拔剑。他只是站在城垛后，朝城下看着。风从城头掠过，把他肩上的战袍吹得猎猎响。那战袍的左肩上，慕容雪补过的那块布，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可柳清玄知道它在。它像一道暗色的疤。可它把破的地方补住了。风再大，也吹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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